车子在梧桐巷口拐了个弯,轮胎碾过坑洼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咯噔”声。巷子两旁的老树把枝条伸得老长,遮住了路灯,整条街像被塞进了一口发霉的旧柜子。
张凡停下车,没急着开门。他看了眼手机,直播信号满格,时间显示:21:58。
“还有两分钟。”他说。
苏软软坐在后座,摄像机已经开机,红灯亮着,镜头对准前方那栋黑乎乎的三层小楼。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你说……它会不会准时开始?”
“你说呢?”张凡拉开门,冷风立刻灌进来,吹得他卫衣帽子往后一掀。他没去拉,就这么走了下去,脚步踩在碎石子上,声音不大,但每一步都像砸在人脑门上。
苏软软深吸一口气,背上包,跳下车。她的哥特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双马尾甩了甩,摄像机稳稳举在身前。直播间人数正在爬升,从五万一路飙到十二万,弹幕也开始冒头:
【到了?】
【别进去啊主播】
【这房子看着就不对劲】
张凡走到铁门前,锈迹斑斑的门牌上写着“7号”,字迹歪斜,像是谁用指甲抠出来的。他伸手一推,门“吱——”地一声开了,铰链像是几十年没上油。
院子里杂草齐膝,枯叶堆在台阶上,像一层腐烂的地毯。主卧窗户漆黑一片,二楼卫生间的窗帘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风,是被人从里面掀开又放下的那种动静。
“走。”张凡跨过门槛,直接往屋里走。
苏软软紧跟其后,摄像机镜头晃了半秒,拍下门口地砖上的一道裂痕——形状像闪电,又像一张咧开的嘴。
门在她身后自动合上,“咔”地一声锁死。
屋内温度瞬间降了十度不止。苏软软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手指冻得发僵,但她没放下摄像机。直播间人数冲到十八万,弹幕开始刷屏:
【关门了!!】
【谁关的门?】
【主播快跑】
墙壁上开始结霜,一圈圈从墙角往上爬,像是有东西在往屋里渗。头顶的吊灯忽明忽暗,灯丝发出细微的“滋啦”声,最后定格在昏黄状态,照得客厅像个停尸房。
张凡停下脚步,站在玄关处没再往前。他瞳孔一闪,泛出极淡的蓝,转瞬即逝。
“有东西。”他说。
声音不大,但苏软软听见了,整个人一抖,差点把摄像机摔地上。她猛地转身,镜头对准张凡的脸,手都在颤:“你……你说什么?”
“别对着我拍。”张凡抬手一拨,把她和摄像机一起带到自己身后,“往那边看。”
他指向走廊尽头,通往二楼的楼梯。
那里静得离谱。没有风,没有虫鸣,连刚才的灯丝杂音都消失了。整个房子像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他们俩的呼吸声。
然后——
“沙、沙、沙……”
声音从二楼传来,缓慢而规律,像是梳子刮过干枯的头发,每一下都卡在同一个节奏点上。
苏软软眼睛瞪大,摄像机缓缓上抬,对准楼梯口。直播间人数突破二十五万,弹幕彻底炸开:
【来了来了来了】
【这不是特效】
【我头皮炸了】
【别上去别上去】
张凡没动,耳朵微动,听着那声音的方向和频率。七分钟后,声音戛然而止,屋内重新陷入死寂。
三秒。
五秒。
八秒。
“它停了。”苏软软小声说,声音带着哭腔。
“不一定。”张凡低声回。
话音刚落,楼上又响起了“沙、沙、沙”。
还是那个节奏,还是那个位置,像是刚才根本没停过。
苏软软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张凡的胳膊。她没躲,反而更贴近了些,摄像机依旧举着,镜头稳稳对准楼梯。
“我们……要不要上去?”她问。
“不是‘要不要’。”张凡迈步,“是必须。”
他走上楼梯,木阶发出“吱呀”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神经上。苏软软咬着嘴唇跟上去,摄像机拍下他背后那道灰印——昨晚靠墙留下的,还没洗掉。
二楼走廊比楼下更冷。地板缝隙里钻出细小的白雾,顺着墙根蔓延。主卧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而卫生间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像是从镜子里反射出来的。
“就是这儿。”张凡停下。
苏软软站在他侧后方,摄像机透过门缝拍摄。画面里,一只苍白的手握着一把木梳,指节泛青,皮肤像是泡过水太久,皱巴巴的。那只手一下一下地动着,梳子划过长发,发出“沙、沙”的声音。
背影是个女人,披散着长发,穿一件宽大的白色睡裙,赤脚蹲在镜子前。她低着头,看不见脸,只有那持续不断的梳头动作,机械得像设定好的程序。
苏软软的手抖得厉害,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她没关直播,也没放下设备。她知道,这一刻如果逃了,以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家人们……”她抽了下鼻子,声音发颤,“我没剪辑……这是实时画面……我们真的听见了……也看见了……”
弹幕疯狂滚动:
【别进去】
【快撤】
【那是人吗】
【主播保重】
【张总包邮火箭x10】
突然,卫生间的“沙沙”声停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木梳悬着,不再落下。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摄像机散热风扇的嗡鸣。
三人——或者说,两个活人加一个未知存在——全都静止了。
苏软软屏住呼吸,手指抠着摄像机边缘,指节发白。张凡站着没动,双手插在卫衣兜里,眼神盯着门缝,瞳孔再次泛起淡淡的蓝。
七秒。
摄像机红灯还在闪,记录着这死寂的七秒。
然后,门缝里的那只手,极其缓慢地,转了个方向。
不是回头。
是把梳子轻轻放在洗手池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接着,那件白衣缓缓站起,背影挺直,长发垂到腰际,依旧没有转身。
她走向镜子。
脚步无声。
镜面原本模糊不清,布满水渍,可在她靠近的瞬间,镜面忽然变得清晰,映出她半边侧脸——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发紫。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镜面。
“啪。”
一声轻响,像是玻璃裂了条缝。
镜面上,浮现出三个字,湿漉漉的,像是用雾气写上去的:
**别 看 我**
苏软软“啊”地一声,猛地后退,摄像机差点脱手。她靠着墙滑坐在地,双腿发软,但还是死死抱着设备,镜头依然对准门缝。
直播间人数冲到三十五万,弹幕已经不是刷屏,是叠屏,密密麻麻盖住了画面:
【她知道我们在看】
【快跑】
【那镜子不对劲】
【别看她别看她】
张凡低头看了眼苏软软,她眼泪糊了一脸,鼻尖通红,可眼睛还死死盯着屏幕,像是怕错过什么。
“你还行吗?”他问。
苏软软点头,嗓音发抖:“我……我不关播。”
“好。”张凡重新看向门缝。
镜中的女人已经不动了,背对着门外,一动不动,像是从未出现过。
可那三个字还在,湿漉漉地挂在镜面上,缓缓往下滴水。
张凡没动,也没说话。他知道,这种时候,动不如静。
摄像机红灯持续闪烁,记录下这凝固的画面。
苏软软靠在墙边,喘着气,手里攥着摄像机,指节发白。她抬头看了眼直播数据——在线人数:38.7万,弹幕每秒上百条,礼物区时不时炸出一条“张总包邮”火箭。
她想笑,可笑不出来。
她想哭,可眼泪已经流干了。
“张凡……”她小声叫。
“嗯。”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张凡没回答。
他盯着那扇门,盯着那道门缝,盯着镜中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
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食指竖在唇前。
别说话。
屋内温度更低了,墙上的霜开始往下掉渣,像是皮肤在剥落。
摄像机镜头前,那扇卫生间的门,极其缓慢地,开始合拢。
没有手推动。
没有风吹。
就是自己在关。
一寸,一寸,再一寸。
门缝越来越窄。
直到最后一丝光线被吞没。
“咔。”
门关死了。
屋里彻底黑了。
只有摄像机夜视模式自动开启,画面变成绿色,照出走廊里两个模糊的人影,和一扇紧闭的门。
张凡站着没动。
苏软软蜷在地上,抱着摄像机,像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直播间弹幕还在疯刷,可没人敢说话了。
三十八万观众,隔着屏幕,和他们一起,盯着那扇门。
一秒。
两秒。
三秒。
张凡的瞳孔,又一次泛起幽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