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视镜头里,走廊是绿的,门是黑的,人影是模糊的。摄像机红灯还在闪,一秒三下,像心跳。
苏软软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两条腿软得使不上劲。她没松手,摄像机还死死抱在怀里,镜头对准那扇紧闭的卫生间门。手指冻得发白,关节都快僵了,但她知道不能放下——这一场要是断了,她以后再也没脸开直播。
张凡站在门前,一动不动。他卫衣帽子滑到了肩膀上,头发被冷气打湿,贴在额角。他盯着那扇门,瞳孔泛着淡淡的蓝,像是夜里亮起的两盏小灯。
他知道里面有人。
不是“有鬼”那种说法,是他亲眼看见的。
刚才门关上的瞬间,他的阴阳眼自动触发,视野穿透了木板。他看见一个女人蹲在镜子前,肩膀一抖一抖的,正在哭。没有声音,但眼泪是真的,顺着下巴往下掉,在地砖上积成一小滩。
她穿一身旧式白睡裙,领口绣着褪色的小花,脚底光着,指甲发青。长发稀稀拉拉地披着,有些地方能看到头皮,像被虫啃过似的。
张凡没动,也没说话。他蹲下来,轻轻拍了拍苏软软的肩膀。
“别怕。”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她不想害人。”
苏软软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通红,嘴唇都在抖:“你……你看得见?”
“看得见。”张凡点头,“她在哭。”
“啊?”苏软软愣住,“鬼……还会哭?”
“她不是想吓谁。”张凡站起身,又看了眼那扇门,“她是……难过。”
弹幕还在刷,密密麻麻盖满屏幕,全是【别进去】【快跑】【这不对劲】。可也有几条冒出来:【主播别怕】【张凡能行】【我信他】。
张凡没看弹幕。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的蓝色更深了。他直接用阴阳眼穿透门板,把里面的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女鬼还是那个姿势,蹲在镜前,双手捂脸。她的记忆碎片开始往张凡脑子里钻——
一间病房,阳光照进来,床头摆着相框。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笑得挺好看,一头乌黑长发扎成马尾。现实里的她却躺在病床上,头上只剩几缕稀疏的发丝,手指轻轻摸着头皮,医生站在旁边摇头。
她望着镜子,眼泪流下来。
最后一口气,她说:“我就想……有头发拍照啊……一次也好……”
画面断了。
张凡站在原地,呼吸慢了半拍。
他懂了。
这女的不是因为冤死、不是因为执念复仇,也不是谁害了她。她就一个愿望——生前掉光了头发,走的时候都没照一张像样的照片。就这么点事,把她卡在这间破房子里,十几年出不去。
荒诞吗?挺荒诞的。
可张凡没笑。他想起自己外婆走那天,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那种“差一点”的遗憾,他太懂了。
他伸手摸了摸卫衣兜,掏出手机——当然不是真手机,是系统界面,只有他能看见。
屏幕上跳出阴间商城,背景是地府CBD夜景,霓虹灯写着“冥界品质,值得信赖”。
他点开搜索框,输入两个字:生发。
唰一下,跳出来一堆选项:
【阴司特供育发灵液(百年陈酿) 2000冥宝】
【黄泉牌防脱精华(附赠梳子) 1800冥宝】
【地府顶级生发液(千年育发精华) 5000冥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介绍:“专治阳间脱发执念,见效即轮回。本品已通过阎罗院认证,无效退款。”
张凡直接点了第三个。
【扣除5000冥宝,剩余8999999995000冥宝】
提示音“叮”了一声,轻快得像外卖到了。
下一秒,他手里多了一支小瓶子。墨绿色玻璃,瓶身刻着符文,拿在手里凉飕飕的,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瓶盖拧开一条缝,能闻到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草药混着雨水,又有点像老房子墙角的湿气。
“成了。”张凡低声说。
他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节奏一样。
这次,门“咔”地一声,自己开了条缝。
一股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陈年浴室的霉味。镜面上的“别看我”三个字已经淡了,只剩下水痕。
张凡推开门,一步跨进去。
洗手池前,女鬼缓缓转过头。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对人。
脸很白,眼窝深陷,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最扎眼的是她的头发——稀疏得能数清根数,有些地方头皮发亮,像是常年晒不到太阳。
她看着张凡,眼神里全是惊恐和戒备,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想遮住头顶。
张凡没靠近,退后两步,把瓶子放在洗手池边缘。
“你的。”他说,“地府产的,顶级生发液。抹一滴就行。”
女鬼没动,盯着那瓶子,像是怕它炸了。
“我不骗你。”张凡说,“你用了,就能长头发。长得漂漂亮亮的,爱扎马尾扎马尾,爱盘头盘头。然后……安心走。”
她还是不动。
张凡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钱包,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护身符,往瓶子旁边一放:“加个保真,行了吧?这是我外婆留的,比我还金贵。”
这话不知道怎么的,好像起了点作用。
女鬼的眼神松动了一下。
她慢慢站起来,赤脚踩在地上,一步步挪到洗手池前。手指颤抖着,拿起那支小瓶子,拧开盖子,倒出一滴黑色的液体。
她迟疑了几秒,终于把那一滴抹在头顶最秃的地方。
静。
一秒。
两秒。
突然,她头皮一阵刺痒,像是有蚂蚁在爬。紧接着,黑色的发丝从毛孔里钻出来,一根接一根,飞快生长。不是慢慢长,是疯长,像藤蔓往上攀,眨眼工夫就垂到了肩膀,继续往下,直到腰际。
发量浓密,乌黑发亮,还带着点自然卷,像是刚做完护理的模特头。
她低头看着洗手池里的影子,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她抬起手,一把抓住自己的长发,用力扯了一下。
疼。
是真的。
她忽然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哗啦啦地往下掉。她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伸手摸发尾,又撩起来闻了闻——什么味都没有,就是头发该有的味道。
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狞笑,是真真切切地笑了。眼角还有泪,可嘴咧得老大,像是憋了几十年终于喘上这口气。
她转过身,面对张凡,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张凡赶紧侧身躲开:“别别别,折寿。”
她没理他,直起身,又鞠了一次。
然后,她走到镜子前,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这次,她没哭,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我终于……漂亮地走了……”
话音落,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是信号不好的视频,一格一格地消失。最后化成一片荧光,像夏夜的萤火,轻轻飘起来,穿过天花板,不见了。
屋里一下子暖了点。
张凡站在原地,手插回卫衣兜,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在空中。
他转身走出卫生间,看向还坐在地上的苏软软。
“结束了。”他说。
苏软软没动,摄像机还举着,镜头从门缝摇出来,扫过整个走廊。夜视画面里,一切恢复正常——没霜,没冷气,灯虽然还是昏的,但至少不闪了。
她眨了眨眼,眼泪又下来了,但这回不是因为怕。
“她……她就想要一头头发?”她声音发颤。
“嗯。”张凡点头,“就这么简单。”
直播间弹幕早就变了:
【我哭了】
【原来鬼也有烦恼】
【这算啥?精神内耗晚期?】
【张凡牛逼!冥宝买生发液?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建议地府开个脱发门诊】
【主播下次带瓶生姜洗发水】
张凡瞥了眼苏软软,发现她还在发愣,抱着摄像机像抱个孩子。
“你还行吗?”他问。
苏软软吸了下鼻子,抹了把脸,把摄像机重新架好,对着张凡:“你说呢?这才刚开始。”
她声音还是抖的,可眼神稳了。
张凡笑了笑,虎牙露出来一点:“行,那你拍吧。”
他站在走廊中央,卫衣兜里的手轻轻握了下,像是确认那张护身符还在。摄像机红灯持续闪烁,记录下这一切。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猫叫,短促,利落。
张凡耳朵动了动,没回头。
苏软软也没反应,镜头依旧对准张凡。
直播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