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那股阴冷的湿气还没散尽,墙皮上的霜花正一寸寸融化,滴水声在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苏软软把机器架回三脚架,拍了拍裙子站直,双马尾甩了甩,语气轻快:“收工啦!家人们别刷了,打赏通道关了啊,再送我也不能接——平台要封号的。”
她回头看了眼张凡,他靠在墙边没动,卫衣兜里的手插着,脸朝下,手机屏幕刚暗下去。
“怎么,累啦?”苏软软走过去,顺手把背包拉链拉上,“刚才那波流量炸得我脑壳疼,你倒好,全程面无表情,跟个AI似的。”
张凡抬了抬头,虎牙露了一下,笑得有点干:“五千冥宝买生发液,你说我能有什么表情?这年头连鬼都开始搞容貌焦虑了。”
“可不嘛!”苏软软乐了,“但你说她要是早二十年有这技术,也不至于卡十几年。话说回来,你那护身符真灵,她碰完立马就不抖了。”
张凡没接话,只是用指节轻轻顶了顶兜里的纸角。那东西还带着点温,不像之前那样烫,但也没凉透。他心里嘀咕了一句:最近这玩意儿怎么老发热?
他正想把手抽出来,裤兜突然又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连续震动,也不是消息提示音那种“嗡”一下。是短促、结实的三下敲击,像是有人拿指甲在他手机壳上点了三下。
他皱眉掏出来,屏幕自动亮起。
顶部状态栏,一个红色图标静静挂着:【天庭专线·1条未接来电】。
“哈?”他愣了一秒,划掉通知,“哪个神经病APP推广告推到这种地步?‘天庭专线’?注册商标了吗?”
他随手把手机塞回去,转身想说点什么,结果刚迈半步,手机又震了。
这次更狠,直接弹窗浮现在锁屏中央,灰底白字,字体方正得像政府公文:【天庭专线·来电中……接听|拒绝】
“靠。”张凡低声骂了句,“反诈中心是不是该管管这个?精准诈骗都卷到神仙谱系了?”
他本想直接按电源键关掉,可手指悬在半空时顿了顿——这弹窗太干净了,没广告链接,没跳转页面,甚至连关闭叉都没有,只有两个按钮,死板得不像第三方软件。
“你看这个。”他把手机递给苏软软,“现在骗子都这么卷了?连UI都做得跟系统原生一样。”
苏软软凑过来一看,眼睛眯起来:“天庭专线?这不会是你那个阴阳通吃系统的隐藏功能吧?”
“不可能。”张凡摇头,“系统界面是蓝底黑字,这玩意儿灰不溜秋的,看着就像税务局官网。”
“那你接一下呗,看看演的是哪路神仙。”苏软软坏笑着把手机推回去,“万一真是玉帝找你报销冥宝发票呢?”
“报销个屁。”张凡翻白眼,但手指已经按了下去,点了“接听”。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耳膜的震动。
三秒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低沉,混着电流杂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又带着点庙里广播的庄严感:“喂?外甥……能听见吗?我是你舅,玉皇大帝。”
张凡眼皮一跳。
对方顿了顿,似乎信号不稳,声音断了一下,接着继续:“你外婆……是我表姐。这事说来话长……你先别挂——”
“神经病啊你!”张凡直接爆了,猛地把手机从耳朵边甩开,手指狠狠戳向“挂断”,“现在骗子连家谱都编好了?我外婆姓陈,你玉帝姓啥?张?李?还是复姓欧阳?!”
他喘了口气,把手机锁屏,脸色有点发黑。
苏软软憋着笑,肩膀直抖:“哎哟我去……这剧本写得挺细啊,连亲戚关系都查清楚了?”
“查个鬼。”张凡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语气烦躁,“现在AI都能生成语音模仿亲人了,下一步是不是还得给我发个电子族谱?”
“那你要不要回拨一下?说不定真是你失散多年的神仙舅舅。”苏软软调侃,“咱下次直播就叫《今天我舅是玉帝》,直接连线天庭,问问今年蟠桃税涨没涨。”
“涨你个头。”张凡靠着墙,重新插起手,“我要是有这亲戚,还能住这种老破小?早搬天庭当驸马去了。”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可笑完那瞬间,眼角余光扫过手机屏幕——刚才那一通电话,通话记录里空空如也。
没有号码,没有时长,没有任何痕迹。
但他记得那声音持续了多久。
十七秒。
不多不少。
他不动声色地重新点亮手机,在设置里翻到存储管理,点进缓存文件夹。
一条新音频静静地躺在最底下。
文件名是一串乱码:`T7X9K_2025YH.mp3`
大小:48KB
时长:00:00:17
张凡指尖停在文件名上,没点开。
他知道,只要一点,那段“诈骗录音”就会重播。
可他不想听。
不是怕,是觉得不对劲。
护身符还在发热,虽然微弱,但确实比平时持续得久。刚才挂电话那一瞬,他好像听见背景里有敲木鱼的声音,极轻,一闪而过,像是错觉,又像……真的存在。
“你发什么呆?”苏软软拍了他一下,“赶紧撤啊,这楼阴气重,待久了容易招东西。”
“嗯。”张凡应了一声,把手机彻底锁屏,塞回兜里,“走吧。”
他转身去拔摄像机电源,动作利落,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两样。可就在他弯腰低头的一刻,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下卫衣兜,确认护身符还在。
苏软软没注意这些,她正忙着检查设备电量,嘴里还在念叨:“今天这波是真的爆了,粉丝破百万不说,平台已经开始推我们上首页了。你说咱们下一站去哪儿?要不要挑战城南殡仪馆?听说那边半夜有化妆师给尸体唱《好运来》。”
“随你。”张凡把三脚架收起来,语气平淡,“你定地方,我出人。”
“你倒是洒脱。”苏软软斜他一眼,“刚才还骂人家是骗子,结果现在心态稳得一批。”
“骗我的多了。”张凡直起身,耸肩,“以前还有人说我中了五千万彩票,让我先交两万手续费。这种套路,见多了就免疫了。”
“也是。”苏软软点头,“不过你说……现在连玉帝都开始搞电话推销了,是不是说明天庭财政也紧张?”
“估计是。”张凡咧嘴一笑,“王母娘娘的护肤品涨价了,嫦娥的月宫物业费没人交,玉帝只能亲自下场捞外快。”
两人说着,往楼梯口走。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摄像机红灯还亮着,被苏软软随手挂在背包外侧,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小心脏。
走到一楼大厅,张凡忽然停下。
“怎么了?”苏软软问。
“没事。”他摇头,“就是……刚才那通电话。”
“又想起来了?”苏软软笑,“别琢磨了,肯定是程序漏洞或者恶作剧。你要是真信,我还真打算写个脚本,明天直播call天庭客服,投诉他们骚扰用户。”
“嗯。”张凡点头,可脚步没动。
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串乱码文件,为什么偏偏是17秒?为什么通话记录没了,缓存却留下了?为什么那个声音说到“你外婆是我表姐”时,语气里有种奇怪的尴尬,像是一个平时威严惯了的人,被迫说些自己都觉得离谱的话?
太真了。
真得不像演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总说她有个远房表弟,在“上面”做事,神神秘秘的,从来不提名字。有一次他问是不是玉皇大帝,外婆笑得直不起腰,说:“差不多吧,管得是挺宽的。”
那是玩笑。
肯定是玩笑。
“走了?”苏软软已经拉开单元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裙角一扬。
“来了。”张凡 finally move,迈出一步。
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卫衣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
是一条新通知。
他没掏出来看。
但他知道,那个红色图标,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