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夜色里晃荡,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像被谁按了快进键。张凡靠在副驾驶,卫衣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三下敲击,是持续的嗡鸣。
他没掏。
苏软软正低头戳平板,手指划得飞快,嘴里还念叨:“家人们真给力,刚才那波回放播放量直接破五十万,弹幕全是‘舅舅好’。”
张凡侧头看她,“你把直播录了?”
“不然呢?”苏软软抬头,眼睛亮得跟通了电似的,“那么劲爆的场面,不剪出来当物料也太浪费了。再说了,你那一句‘我外婆姓陈’怼得贼有梗,我都给你做成表情包了——《社畜の尊严》。”
张凡皱眉,“删了。”
“啊?”苏软软手一顿,“干嘛删啊?现在全网都在传,有人已经扒出你是哪个楼出来的,连刘婶家洗衣机漏水的事都翻出来了。”
“我不是说那个。”张凡声音压低,“那段音频。缓存里的那个文件。”
“48KB那个?”苏软软歪头,“我已经录屏了,你删也没用。而且……”她点开相册,调出一段视频,“你看,十五秒鬼畜版,配字幕‘通灵男现场认亲天庭’,刚发出去三小时,点赞八万七,评论区炸了。”
张凡接过平板,屏幕亮起。
背景是梧桐巷7号一楼走廊,画面轻微抖动,是他当时挂电话的动作。接着,录音响起——
“喂?外甥……能听见吗?我是你舅,玉皇大帝。”
他盯着那行字幕,感觉耳朵有点发烫。
“这玩意儿谁信啊。”他说。
“不信的人多,但好玩的人更多。”苏软软抢回平板,“热搜第三了,#灵异大师说他舅是玉皇大帝#,底下一半笑疯,一半骂剧本太离谱。还有人问我是不是雇了群演,建议平台封号查我。”
张凡没说话,只是伸手要回手机。
锁屏上,红色图标还在:【天庭专线·1条未接来电】。
他点进去,通话记录空着,可缓存文件夹里,那个乱码音频安静地躺着,名字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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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开播放。
电流杂音后,依旧是那句:“我是你舅,玉皇大帝。”
语气低沉,带点庙会广播的庄严,又掺着一丝……说不出的尴尬,像是一个平时不苟言笑的人,被迫讲了个冷笑话。
张凡听到一半,忽然抬手暂停。
“怎么了?”苏软软问。
“你听到了吗?”
“啥?”
“背景音。”
他重新播放,把音量调到最大,贴着两人耳朵。
沙沙的电流声中,极轻的一声“咚”,像是木鱼敲了一下,转瞬即逝。
“幻听吧。”苏软软耸肩,“要么是信号干扰,要么是你心虚了。”
“心虚个屁。”张凡把手机塞回去,“我要是有这亲戚,还能住老破小?早搬南天门当保安队长去了。”
“那你现在就是地府首富附体,也算逆袭剧本。”苏软软笑嘻嘻,“建议你出个周边,就叫‘天庭亲属认证卡’,集齐十个送孟婆汤一杯。”
“送你个头。”张凡翻白眼,“别搞这些有的没的,下次直播照常走流程,别拿这个炒热度。”
“哎哟,装什么高冷。”苏软软收起平板,靠回座椅,“你现在可是全网唯一一个敢跟玉帝攀亲戚的男人,流量密码都砸脸上了你还躲?再说了,你不觉得这事挺巧吗?刚帮女鬼买完生发液,立马接到神仙认亲电话——这不是剧情安排是什么?”
张凡没接话。
他知道苏软软说得对,这事确实巧。
但他更知道,有些“巧”,不是巧合,是伏笔。
他摸了摸卫衣兜,护身符还在,温度比之前高了一点,不像发热,倒像是……一直在工作。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两人下车,夜风一吹,苏软软打了个哆嗦,“这鬼天气,阴嗖嗖的。”
“少造点口业。”张凡推门,“你直播间ID都叫‘见鬼了吗’,还好意思嫌阴气重。”
“那不一样!”她紧跟两步,“我是表演型驱邪,你是真能看见。再说了,我这是职业需求,懂不懂?”
楼道灯坏了,两人摸黑上楼。
张凡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漆黑一片。他顺手开灯,老旧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照出屋里简陋的陈设:一张床、一张桌、一台冰箱,墙角堆着几箱泡面。
苏软软一进门就扑向桌子,打开笔记本电脑,“我看看现在数据涨到多少了。”
屏幕亮起,热搜榜刷新。
#灵异大师说他舅是玉皇大帝# 已经冲到第二,阅读量破亿。
评论区彻底疯了。
“建议查查是不是精神障碍患者。”
“这年头通灵都卷成家族企业了?”
“笑死,下次说我二姨夫是阎王爷,负责审批投胎资格。”
“楼上别吹牛,我表哥真是地府公务员,编制外临时工,主要干烧纸活。”
还有人做了对比图:左边是张凡挂电话时怒吼“神经病啊你”,右边是电视剧里玉帝端坐凌霄殿的画面,配文“亲情VS神性”。
苏软软截图发进粉丝群,打字:“咱要火出圈了!下周直播主题定为《我舅是玉帝之我要告假条》,你们觉得咋样?”
群里秒回:
“支持!顺便问问能不能给咱直播间批个仙籍?”
“建议联动王母娘娘,推销蟠桃味奶茶。”
“主播小心,别被天庭反诈中心盯上。”
张凡坐在床沿,没开手机,只是盯着桌上那台老式钱包。
它静静躺在那里,边角磨损严重,拉链用了胶布缠着。外婆留下的东西,以前他从不当回事,现在却成了唯一能让他安心的东西。
“你在想啥?”苏软软回头看他。
“没什么。”他摇头,“就是觉得……太巧了。”
“啥太巧?”
“外婆。”张凡声音低了些,“她以前总说有个远房表弟,在‘上面’做事,神神秘秘的,从来不提名字。有一次我问是不是玉皇大帝,她笑得直不起腰,说‘差不多吧,管得是挺宽的’。”
苏软软眨眨眼,“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张凡自己也笑了下,“肯定是玩笑。可问题是……”他顿了顿,“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那通电话,说的是‘你外婆是我表姐’?这种细节,AI诈骗也不会编得这么细吧?”
“兴许是你哪次直播说过?”苏软软猜测,“或者你注册账号填过亲属信息?”
“我没填过。”张凡摇头,“而且那声音……”他指了指缓存文件,“你听不出问题?”
“啥问题?”
“他说到‘外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称呼对不对。还有,背景里那声木鱼,太清晰了,不像干扰,倒像是……真的有人在敲。”
苏软软沉默两秒,突然笑出声,“你不会真信了吧?”
“我不信。”张凡斩钉截铁,“但我也不觉得这是普通骚扰电话。”
“所以呢?你要顺着查下去?报警?还是去庙里烧香问问?”
“都不。”他站起身,“我就当没这事儿。”
“行吧。”苏软软耸肩,“反正我已经剪好预告片了,标题就叫《今晚,他接到了来自天庭的语音》。”
“你敢发试试。”张凡瞪她。
“发定了。”她笑嘻嘻,“流量不要钱啊?再说了,你不觉得这事儿特别适合我们频道吗?别人捉鬼靠符咒,你捉鬼靠扫码付款,现在连神仙都主动找上门认亲——这不叫剧本,这叫命运。”
张凡没再反驳。
他知道拦不住。
就像他拦不住那段音频在网络上传播,拦不住“玉帝外甥”这个称号被人玩成梗,拦不住自己的生活一点点脱离掌控。
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土味和远处烧烤摊的油烟气。楼下路灯昏黄,照着几个骑电动车回家的年轻人,笑声远远传来。
他掏出手机,再次点开那段17秒录音。
播放。
“喂?外甥……能听见吗?我是你舅,玉皇大帝。”
他闭上眼。
这一次,他听得更清楚。
除了木鱼声,还有极细微的诵经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断断续续,不成句。
他睁开眼,看向卫衣兜。
护身符还在发热。
不是烫,也不是凉,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温热,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他忽然低声说:“如果是真的……那你找我,到底想干嘛?”
话音落,手机屏幕一闪,自动重启。
桌面恢复,所有APP重新加载。
那个红色图标,消失了。
张凡盯着黑屏,手指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有些事,开始变得无法用“社畜逻辑”解释了。
屋里传来键盘敲击声,苏软软还在忙。
“我把热搜第一的截图打了框,准备当新封面。”她头也不回地说,“你说咱们下一站去哪儿?要不要挑战城南殡仪馆?听说那边半夜有化妆师给尸体唱《好运来》。”
“随你。”张凡靠在窗框上,声音很轻。
“你倒是洒脱。”她斜他一眼,“刚才还怀疑人生,现在又佛系了?”
“不是佛系。”他说,“是累了。”
苏软软打字的手停了下,回头看了一眼。
张凡站在阳台,背影被屋内灯光拉得很长,帽衫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她没再说话,继续敲键盘。
十分钟后,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热搜第一的页面。
张凡走过去,轻轻拿起她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关灯。
只剩阳台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
他重新坐下,掏出手机。
缓存文件还在。
他点开,第三次播放。
“喂?外甥……能听见吗?我是你舅,玉皇大帝。”
风吹动帽檐。
他低声说:“如果你真是我舅……那就别玩这套了。有事直说,别整得跟电信诈骗似的。”
说完,他盯着屏幕。
手机没反应。
可就在他准备锁屏时,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