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阳光第一次完整地照进胧月温泉旅馆。
不是那种穿透云层的微弱光线,而是真正的、金色的、带着温度的阳光。积雪在窗边开始融化,顺着屋檐滴落,发出清脆的滴水声。
被困第六天,暴风雪终于彻底结束了。
但没有人因此而喜悦。高桥夫妇和铃木的尸体还停放在空房间里,等待不知何时才能上山的警察。而比尸体更沉重的,是积压了五年的秘密。
早餐时,石川健拿出一个笔记本,摊开在桌上。
“我们需要从头梳理。”他说,“不是互相指责,是还原事实。在警察到来之前,我们至少要弄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反对。
石川翻到第一页:“首先是时间线。高桥夫妇死亡当晚——1月28日。”
他写下:
20:50 —— 丽子取走桑拿房钥匙(月岛、宫本确认)
21:00 —— 俊彦离开房间前往桑拿房(森田目击)
21:00-21:15 —— 宫本在前台与月岛聊天,此时钥匙串上桑拿房钥匙已不见
21:30 —— 小泉路过桑拿房,听到里面有泼水声,门未锁
21:50 —— 森田与石川在走廊交谈,此时桑拿房方向无异常
22:10 —— 月岛发现钥匙未归还,派铃木去查看
22:20 —— 发现铃木昏迷,桑拿房门锁,钥匙插在锁孔,高桥夫妇死亡
石川放下笔:“现在我们知道,铃木当晚被袭击昏迷,而真正的铃木那时已经死了。袭击铃木的人,和之后挂‘预约已满’牌子的是同一个人。”
“这个人熟悉旅馆,知道铃木的作息,还有备用制服。”森田说,“而且他需要两个条件:一是能拿到铃木的制服,二是能不被发现地进出。”
“能做到这些的人不多。”佐藤医生看着月岛。
月岛没有反驳。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我没有杀铃木。”她说,“我恨高桥俊彦,但铃木……”
她停了一下。
“铃木是个好孩子。他叫我妈妈。”
这个称呼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小泉低声说:“那天晚上,您真的去了桑拿房吗?”
“去了。”月岛说,“九点半左右。我带着复制钥匙。”
“您站在门外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月岛闭上眼睛,像在回忆。
“有。”她说,“水声。泼在石头上那种嘶嘶声。还有……丽子的笑声。”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她笑得很轻,像在害羞。高桥大概做了什么让她开心的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
“我站在外面,听着他们笑。我想起美雪。她也喜欢桑拿房,说那里的热气能让她忘记心脏的疼痛。但她从来不在里面笑——她总是很安静。”
她低下头。
“那一刻我知道,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在妹妹笑的时候,把她和杀死女儿的人一起锁在里面。”
“所以您没有锁门。”石川说。
“没有。”月岛说,“我站了很久,然后走了。钥匙还在我口袋里,一次都没插进过锁孔。”
她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我说的是真话。”
餐厅里很安静。窗外的滴水声持续不断,像缓慢的钟摆。
森田由美——森田美雪——突然开口:“我相信你。”
月岛看着她。
“美雪说过,妈妈从来不会说谎。”森田说,“她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看。你刚才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左边。”
她顿了顿。
“你在说真话。”
月岛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下午,宫本和石川在仓库里找到了新的东西。
是铃木的工作柜。之前搜查时他们翻过一遍,但当时注意力在复制钥匙工具上,忽略了一些细节。
这次,宫本把柜子整个搬了出来,检查背面。
柜子背板有一条细缝,像是被撬开过又重新压紧。他用小刀轻轻撬开,背板脱落,里面掉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打开后,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封面写着:“桑拿房保养记录·备用”
宫本翻开第一页。是铃木的笔迹,日期从三个月前开始。
记录很详细:每天的温度、湿度、清洁情况、门锁状态。和他提交给月岛的那份正式记录不同,这本是手写的草稿,有很多涂改和补充。
宫本翻到案发前一周。
1月21日。温度正常,湿度偏高。门锁有轻微卡顿,已上油。钥匙插拔时有异响,需留意。
1月22日。高桥夫人来问桑拿房使用规则,说想和丈夫一起来。她很紧张,不停搓手。我说没事的,很容易。她笑了,但笑得不像开心。
1月23日。月岛夫人问我,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我能不能照顾好旅馆。我说能。她拍了拍我的头,像小时候一样。
1月24日。仓库里少了印模材料。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但查了库存,确实少了。谁拿的?
1月25日。今天打扫桑拿房时,在长椅缝里发现一枚纽扣。金属的,刻着商标。我记得高桥先生的大衣上有这种纽扣。
1月26日。我决定把纽扣还给高桥先生。走到他房间门口,听到他和夫人吵架。他说“你以为我愿意来这种鬼地方”,她说“那你可以走”。我站在外面,没敲门。
1月27日。昨晚做梦,梦到美雪小姐。她问我,铃木君,你过得好吗。我说好。她笑了,和以前一样。醒来枕头湿了。
1月28日。明天就是那个日子了。五年。
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
宫本把笔记本递给石川。石川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什么都知道。”石川说,“知道有人拿了印模材料,知道高桥夫妇关系紧张,知道月岛夫人有心事。”
他翻到最后一页。
“但他什么都没说。”
宫本看着那行字——“明天就是那个日子了。五年。”——他想起月岛说过,美雪死于1月22日。
1月28日,是高桥夫妇死亡的日子。
铃木在日记里没有写他打算做什么。但宫本能感觉到,那个年轻的服务员,那个把旅馆当作家、把月岛叫做妈妈的孩子,在那个漫长的冬天里,一定做出了某种决定。
是什么决定?
他们回到餐厅时,小泉正在向森田展示他拍的照片。
“这是桑拿房门的下沿。”小泉指着相机屏幕,“你看这个缝隙。”
宫本凑过去。照片上,桑拿房门与地面之间确实有一道细缝,大约一厘米高。
“细绳可以从这里穿过去。”小泉说,“从门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门,然后从缝隙抽出绳子,钥匙留在锁孔里。”
“你试过?”石川问。
“试过。”小泉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麻绳,还有一把备用的门锁,“我借用了储藏室的门。反复试了二十多次,成功过三次。”
他顿了顿。
“需要很精确的角度,手要稳。而且不能着急。”
“成功率不高。”佐藤医生说。
“但可行。”小泉说,“只要在门内侧固定好钥匙的角度,用细绳套住钥匙环,从外面拉动……”
他演示了一遍。细绳穿过门缝,套住钥匙环,轻轻一拉。钥匙倾斜,插入锁孔。再拉,旋转九十度。锁舌弹出。
“咔哒”。
“成功了。”小泉说。
宫本看着那把插在锁孔里的钥匙,和案发现场一模一样。
“但现场没有绳子。”他说。
“所以凶手把绳子抽走了。”小泉说,“从门缝里抽出来,很容易。”
石川蹲下身,用手电筒照门缝内侧。
“有摩擦痕迹。”他说,“很细的纵向划痕,和麻绳的纹路吻合。”
他站起来。
“这个手法可行。”
森田看着那根细绳:“但需要有人在门内侧固定钥匙的角度。也就是说,凶手需要在桑拿房里有人时,从外面操作。”
“丽子。”宫本说,“丽子知道这个手法。是她把钥匙固定在门内侧,让凶手从外面锁门。”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宫本没有回答。他想起了丽子日记里的那句话:
“他想杀我。桑拿房。今晚。”
如果丽子以为自己会被丈夫杀死,她会不会提前做准备?会不会和人合谋,反过来杀死丈夫?
但她也死了。
这个假设解释不了丽子自己的死亡。
除非——她没想到凶手会连她一起锁在里面。
傍晚,佐藤医生敲响了宫本的房门。
“我想给你看样东西。”他说。
他从随身携带的医疗箱夹层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已经泛黄。
“美雪真正的日记。”佐藤说,“不是复印件,是原件。”
宫本接过那张纸。纸上有几行潦草的字迹,和一些涂改的痕迹。和之前那封指名佐藤的信不同,这篇日记没有写完,断在中间。
“1月18日。今天又做噩梦了。梦到那两个人死在桑拿房里,脸是紫色的,眼睛睁得很大。我想叫醒妈妈,但叫不出声。
那个人今天又来找我了。他说我最好保持沉默,不然妈妈会有危险。我知道他是谁,但我不能说。说了就真的会死。
可是不说,也在慢慢死去。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去桑拿房,如果我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是不是就不用承受这些?
但妈妈教过我,看见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所以我决定写下来。这封信寄给佐藤医生,他不会认识我,我只是他很多病人中的一个。但我相信他是个好人。
那个人是——”
后面没有字了。纸张在这里被撕开,边缘不整齐,像是匆忙中扯断的。
“这是美雪死前一天写的。”佐藤说,“我收到的时候就是这样,没有写完。”
“名字被撕掉了。”宫本说。
“被寄信人撕掉的。”佐藤看着他,“寄信人不想让我知道凶手是谁。只是想让我知道,美雪的死不是意外。”
“寄信人是谁?”
“我不知道。”佐藤说,“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山形县,日期是1月20日。美雪1月22日去世。”
他顿了顿。
“这封信在路上走了两天。寄信人算好了时间。”
宫本看着那张被撕破的纸。边缘的撕痕不是直线的,而是有弧度,像被人用手指捏住一角用力扯断。
他忽然想到什么。
“佐藤医生,你能把这封信借给我一晚吗?”
佐藤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宫本把信放在桌上,用手电筒从不同角度照那张纸。边缘的纤维有些翘起,像被多次抚摸过。
他试着还原撕扯的动作——右手拇指按住纸面,食指和中指捏住被撕的那一角,用力向下拉扯。
角度很重要。如果撕纸的人是左撇子,撕痕的方向会不一样。
他反复试了几次,然后叫来了石川。
石川看了很久。
“撕纸的人用的是右手。”他说,“撕痕是从右上向左下的走向。”
他顿了顿。
“而且这个人撕纸时很犹豫。你看这里——边缘不是一次性撕断的,中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撕。”
“所以撕纸的人认识美雪。”宫本说,“知道她写了什么,但不想让收信人看到凶手的名字。”
“或者,”石川说,“不想让收信人太早看到凶手的名字。”
他抬起头。
“如果收信人太早知道凶手是谁,就不会来胧月温泉了。”
宫本明白了。
“佐藤医生被邀请来这里,不是因为月岛女士需要医生的专业意见。而是因为——有人想让他来。”
“寄信人。”石川说,“五年前寄信的人,和今年邀请佐藤医生的人,可能是同一个。”
这个人知道美雪的日记内容,知道佐藤收到过信,知道高桥俊彦是凶手。
这个人还知道月岛千鹤会复仇,知道铃木复制了钥匙,知道丽子对丈夫的恐惧。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局中。
宫本站起身。
“我们需要找森田小姐谈谈。”
森田美雪坐在图书室里,面前摊着那本一直没有读完的书。
宫本和石川走进来时,她合上书,抬起头。
“你们也查到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是你。”宫本说,“五年前把日记寄给佐藤医生的人,是你。”
森田没有否认。
“美雪死前三天,我去医院看她。”她说,“她把这封信交给我,说‘如果我死了,把它寄给佐藤医生’。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他是好人。”
她停顿了一下。
“我问她凶手是谁,她没说。她只是摇头,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所以你把信寄了。”石川说。
“是。”森田说,“但我也做了私心的事。我把最后一页撕掉了。”
她抬起头。
“因为我想亲自来。我想知道是谁杀了美雪,想当面问他为什么。”
她顿了顿。
“我等了五年。”
宫本看着她平静的脸。五年,一个女孩变成女人,用朋友的名字、朋友的身份活着,只为等到一个机会。
“你邀请我们来这里。”他说,“不是月岛女士,是你。”
森田轻轻点了点头。
“我给月岛女士写了一封信,说我是美雪的好友,知道一些她生前的事,希望来旅馆住几天。她很欢迎。”
“然后你又以月岛女士的名义,给其他人发了邀请函。”
“是。”森田说,“我模仿了她的笔迹。她写字时最后一笔会习惯性地轻轻上扬,我练了很久。”
她看着窗外的积雪。
“我想把所有人都聚在一起——高桥俊彦,当年威胁美雪的人;佐藤医生,收到日记的人;小泉信二,美雪信任过的人;石川先生,前警察;还有你,宫本先生,记者。”
她顿了顿。
“我以为真相会在这些人中间被拼出来。”
“但你没想到会死这么多人。”石川说。
森田沉默了很久。
“我没想过让任何人死。”她说,“高桥俊彦是凶手,他应该接受法律的制裁。丽子夫人……我不知道她是美雪的妹妹。我只是觉得她和高桥俊彦在一起,也许知道些什么。”
她低下头。
“铃木更不该死。他只是个孩子。”
图书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夕阳把雪地染成淡金色。
“现在你找到真相了吗?”宫本问。
森田看着他。
“找到了。”她说,“但不是我找到的。”
她顿了顿。
“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