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看着森田。她依然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本从未读完的书早已滑到一旁。五年的等待,五年的伪装,此刻全部卸下,她脸上却没有如释重负的表情,只有一种平静的疲惫。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丽子是美雪妹妹的?”石川问。
“来的第二天。”森田说,“图书室里有旧相册。我看到月岛家三姐妹的合影,认出最小的那个——高桥夫人虽然改了名字,脸没变。”
“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
“因为我想先确认她知不知道美雪的死因。”森田说,“第一天晚上,我和她在女汤聊过。她说婚姻就像温泉,表面温暖底下是暗流。我问她害怕什么,她没有回答。”
她顿了顿。
“后来我看到了她日记里那行字——‘他想杀我。桑拿房。今晚。’——那是高桥夫妇死的前一天。我偷偷进了他们房间。”
“你翻过他们的行李?”佐藤医生皱眉。
“是。”森田没有回避,“我想知道丽子夫人到底处于什么处境。如果高桥俊彦真的要杀她,我应该帮她。但……”
她没说完。
“但你没想到,第二天他们两个都死了。”宫本说。
森田沉默了很久。
“我给她留过一张纸条。”她说,“塞在她房间门缝下面。上面写着‘小心桑拿房’。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
石川和宫本对视一眼。他们都没有见过那张纸条——也许丽子看到了,但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你给高桥俊彦也留了纸条?”宫本问。
“没有。”森田说,“我不想打草惊蛇。”
“那美雪的信呢?”宫本问,“小泉收到的那封信——是你塞回给他的吗?”
森田点点头。
“那天晚上高桥夫妇死了,铃木也死了,大家都在互相怀疑。我觉得该让更多人知道美雪生前经历过什么。”她说,“小泉是美雪信任过的人,那封信应该由他决定怎么用。”
她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没有直接给他。我把信塞在门缝下面,假装是别人放的。我不想让他知道是我。”
“为什么?”石川问。
“因为……”森田难得地迟疑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五年前美雪给他写信,他什么都没做。美雪死了,他继续当他的摄影师,拍风景,拍温泉。我恨过他。”
她顿了顿。
“但来到这里之后,我发现他也没有走出来。他一直在拍美雪喜欢的东西——雪,温泉,纸灯笼。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图书室里安静了很久。
佐藤医生开口:“你寄给我的那封信——美雪的日记复印件——也是你五年前寄的?”
“是。”森田说,“美雪让我寄的,我照做了。”
“那你为什么撕掉最后一页?”
森田抬起眼睛。
“因为我想亲自来。”她说,“如果那封信里写了凶手的名字,你直接报警,警察也许会调查,也许会不了了之。但美雪死了,她不能白死。我想知道全部真相,想站在凶手面前问一句为什么。”
她顿了顿。
“所以我撕掉了那一页。我想让你知道美雪不是意外死亡,但又不知道凶手是谁。这样你就会怀疑,会想查清楚——就像你这五年做的那样。”
佐藤医生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利用了我。”
“是。”森田没有否认,“对不起。”
佐藤沉默了很久。
“你不用道歉。”他最后说,“这五年我也一直在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绫子。”
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妹妹。
“绫子生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我,说她发现了一些不得了的事,说如果她出事,一定是被人害的。我当时在手术,没接到电话。等我回拨过去,她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
“她只比我小两岁。小时候爸妈忙,是我带大的。她考上护士学校那天,抱着我哭了很久,说终于能赚钱了,要给我买一块好手表。”
他看着窗外。
“她死的时候,我手腕上戴的就是她买的那块表。十五年,没换过。”
没有人说话。窗外的滴答声持续不断,像时间本身在缓慢流逝。
月岛千鹤站在门口,不知来了多久。她看着佐藤,眼眶红了。
“对不起。”她说,“我一直以为你是被高桥收买了,才会在美雪的死亡报告上签字。”
“我没有收过任何人的钱。”佐藤说,“当时我确实以为是意外。美雪的病情,桑拿房的环境,时间点……一切都能解释。”
他顿了顿。
“是后来看到日记复印件,才开始怀疑。但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高桥俊彦活得好好的,娶了妻子,开了公司。绫子死了五年,美雪死了五年,什么都没改变。”
他看着月岛。
“你恨我是应该的。”
月岛摇摇头。
“我不恨你了。”她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恨了五年,够了。”
晚餐时,桌上多了一副空碗筷。
月岛千鹤盛了一碗米饭,放在铃木平时坐的位置旁边。没人问为什么。
小泉信二一直沉默着。他面前那封信——美雪五年前写给他的信——摊开又折起,折起又摊开,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我一直想问你,”森田看着他,“美雪给你写信的时候,你们是什么关系?”
小泉没有抬头。
“同学。”他说,“大学摄影社的同学。她喜欢拍照,但手抖——心脏不好,拿不稳相机。我帮她调参数,教她用三脚架。”
他顿了顿。
“她说等病好了,要拍一套雪中温泉的照片。胧月温泉是她家开的,她说冬天的雪景是最好的。”
“你知道她喜欢你吗?”森田问得很直接。
小泉的手指停在那封信上。
“知道。”他说,“但我什么都没说。她身体不好,我以为……以为她会有很长的时间。等我工作稳定了,等我拍出成绩了,等合适的时机……”
他没说完。
“然后她死了。”
宫本看着他。这个总是一副开朗模样的摄影师,此刻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你后来拍的每一张雪中温泉,都是在拍她。”宫本说。
小泉没有否认。
“她说过,雪是最干净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能掩盖所有的污秽。”
他看着窗外已经停歇的雪。
“但雪会化。化完之后,那些被掩盖的东西还会露出来。”
他低下头,终于哭了。
月岛千鹤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美雪不会怪你的。”她说,“她从来不会怪任何人。”
小泉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石川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等小泉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
“我们需要把最后几件事弄清楚。”他说,“铃木复制的那把钥匙,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我有个推测。”森田说,“铃木复制钥匙,不是为了锁门,是为了开门。”
所有人都看向她。
“铃木的笔记本里写过,他每天打扫桑拿房时都会检查门锁。他注意到锁孔有新的划痕——那是月岛女士复制钥匙时留下的。他知道有人动过钥匙。”
她顿了顿。
“他可能怀疑有人要对高桥夫妇不利。所以他复制了一把钥匙,以备不时之需——如果桑拿房的门被锁上,他可以用复制钥匙从外面打开。”
“那他为什么没用?”小泉抬起头。
“因为他没来得及。”森田说,“高桥夫妇死的那天晚上,有人先一步袭击了他,抢走了他身上的复制钥匙。然后用那把钥匙锁了门。”
她看着石川。
“现场插在锁孔里的原配钥匙,是凶手后来换上去的。目的是让大家以为锁门的人只有月岛女士——或者铃木。”
“凶手需要同时拿到原配钥匙和复制钥匙。”宫本说,“复制钥匙从铃木身上抢走,原配钥匙从哪里来?”
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八点五十分,丽子取走的是复制钥匙,不是原配钥匙。”
所有人都看着他。
“月岛女士说她把复制钥匙一直放在抽屉里没用过。但如果她其实用过呢?如果她把复制钥匙放在前台,把原配钥匙藏起来了呢?”
月岛看着他,没有反驳。
“丽子取钥匙的时候,前台钥匙串上挂的是复制钥匙。所以宫本先生九点钟看到钥匙不见了,以为是丽子取走了。”森田接过话头,“但丽子自己不知道那是复制钥匙。她以为是原配的。”
“真正拿着原配钥匙的人——是凶手。”石川说。
他看向月岛。
“月岛女士,原配钥匙在哪里?”
月岛沉默了很久。
“我把它放在美雪的牌位下面。”她说,“高桥夫妇死的那天晚上,它一直在那里。”
她站起来,走向走廊深处的佛龛。几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黄铜钥匙。
“从没离开过。”她说。
石川接过钥匙,仔细检查。钥匙表面有薄薄的灰尘,锁孔部位没有新鲜的划痕——确实很久没用过。
“所以原配钥匙一直在这里。”他说,“那现场那把原配钥匙是谁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是铃木复制的那把。”宫本说,“凶手抢走了铃木的复制钥匙,用它锁了门,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在铃木身上搜出了原配钥匙。”
“铃木为什么会有原配钥匙?”小泉问。
月岛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他每天打扫桑拿房,需要取钥匙。有时候我会让他自己从前台拿,用完放回去。他可能趁机复制过原配钥匙,但还没来得及用……”
“或者他用过。”森田说,“他用原配钥匙复制了一把新的,然后把原配钥匙还回去了。但他自己留了一把复制钥匙——就是你放在抽屉里的那把。”
她看着月岛。
“你以为你自己复制了钥匙,其实是铃木复制的。他可能把复制钥匙放在你抽屉里,原配钥匙放回前台。你发现抽屉里有钥匙,以为是自己的。”
月岛怔住了。
她慢慢坐回位置,手指紧紧攥着和服的下摆。
“所以那把复制钥匙……是铃木给我的。”
没有人回答。但这大概是唯一能解释所有矛盾的可能。
铃木秀树,那个沉默的年轻人,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做了什么?
他复制了钥匙,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救人。
他把钥匙放在月岛抽屉里,是希望她需要的时候能用它——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保护自己。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说。
他一个人扛着这些,直到死亡。
深夜,宫本独自坐在餐厅里。
油灯快没油了,火苗小得像一粒豆子,在玻璃罩里微弱地跳动。他摊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线、人物关系、疑点梳理。但在每一页的边缘,他都留了大片空白——有些问题,不是逻辑能解答的。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是石川健。
“睡不着?”石川在他对面坐下。
“嗯。”宫本合上笔记本,“在想铃木。”
石川没有接话。他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喝着。
“我以前办过一个案子。”他忽然说,“也是冬天,也是温泉旅馆。一个男人死在自己的房间里,门从里面反锁,窗户紧闭,是典型的密室。”
他顿了顿。
“查了一个月,最后发现是自杀。他用细线绑住门闩,从门缝拉出来,等线烧断,门闩落下去,就成了反锁状态。”
“线怎么烧断?”
“他把线的一端放在蜡烛火焰上。蜡烛燃尽,线烧断,门闩落下。他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
宫本沉默地听着。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石川说,“密室有时候不是为了困住人,是为了困住活着的人。凶手想让现场看起来无法解释,想让所有人互相怀疑,想让自己隐藏在谜题后面。”
他看着宫本。
“但铃木的死不是密室。他是被杀死后伪装成自杀的。”
“你确定?”
“确定。”石川说,“他脖子上的勒痕是水平的,上吊的痕迹应该是斜向上的。而且他的手很干净,指甲缝里没有仓库的灰尘——如果他真的在那里上吊,应该会抓住绳子,指甲会嵌进麻绳的纤维里。”
他顿了顿。
“铃木是被勒死后,被人用绳子挂在仓库横梁上的。”
宫本感到一阵寒意。
“凶手杀了铃木,伪装成自杀,还伪造了遗书。”
“是。”石川说,“而且凶手做得很匆忙。遗书的笔迹模仿得不错,但纸张是旅馆常用的便签,墨水也是前台的公用钢笔——任何人都能用。”
“所以无法通过笔迹锁定凶手。”
“对。”石川说,“凶手知道这一点。”
他放下茶杯。
“但凶手犯了一个错误。”
宫本看着他。
“铃木的尸体是在神社被发现的,不是仓库。”石川说,“凶手把铃木藏在神社,然后在仓库伪造了上吊现场——但真正的尸体在神社。这意味着,凶手需要转移尸体,或者有两个现场。”
他顿了顿。
“为什么要这样做?”
宫本思考了几秒。
“因为凶手没想到我们会去神社。他以为我们会满足于在仓库发现‘遗书’和‘自杀现场’,不会继续追查。”
“对。”石川说,“但森田小姐提议搜查整个旅馆,我们发现了真正的尸体。凶手慌了。”
“所以那天晚上,有人在宫本的窗台上留下了红色手印。”森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披着外套站在餐厅门口。
“那不是陷害。”她说,“那是凶手在慌乱中留下的痕迹。他可能从窗外翻进来,想确认什么,或者想取走什么,但留下了印记。”
她走进来,在宫本身边坐下。
“凶手还有一个错误。”她说,“铃木的遗书。”
她看着石川。
“你说遗书模仿得很好,但有一处破绽。”
“哪里?”
“日期。”森田说,“铃木的遗书上写着‘1月28日’。但铃木真正死亡的时间是1月29日凌晨。凶手写错了日期。”
石川怔了一下。
他立刻从口袋里取出那封遗书的复印件,展开。
“1月28日。”他念出声。
“对。”森田说,“1月28日是案发当晚,铃木还活着——他被打晕了,但没有死。真正的死亡时间是29日凌晨。凶手在写遗书的时候,以为铃木是在28日晚死的,所以写了那个日期。”
她顿了顿。
“这说明,凶手是知道案发当晚铃木被打晕的人。而且凶手不知道铃木活到了第二天凌晨。”
宫本感到脑子里有什么正在迅速成形。
“所以凶手不是月岛女士。”他说,“因为月岛女士当晚和我们一起发现了昏迷的铃木,知道铃木当时没死。”
“对。”森田说。
“也不是佐藤医生——他抢救过铃木,知道铃木还有呼吸。”
“对。”
“也不是我们几个——石川先生、我、小泉、你——我们都在现场。”
“所以呢?”森田看着他。
宫本深吸一口气。
“凶手是厨师。”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厨师大野。”石川缓缓重复,“案发当晚,他‘昏迷’在仓库里。但没人亲眼看到他被打晕——是铃木发现他,然后告诉我们。”
“如果厨师是假装昏迷,”宫本说,“他就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躺在房间里‘养伤’,没人会怀疑他。”
“他也有动机。”森田说,“他是旅馆的老员工,可能知道五年前的真相,可能恨高桥俊彦。而且,他熟悉旅馆的每一个角落,知道神社的位置,知道备用制服放在哪里。”
“他也有机会。”石川说,“铃木发现他‘昏迷’后,一定很慌乱。厨师可以趁机袭击铃木,然后换上他的制服,假扮成他。”
“那晚我们发现的那个‘铃木’,”宫本说,“其实是厨师假扮的。所以他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怕被认出来。”
“等我们离开,他再换回自己的衣服,回到房间继续装昏迷。”森田说,“真正的铃木被他藏在神社。”
“然后第二天凌晨,他去神社杀了铃木,伪造遗书,制造上吊假象。”石川说,“但他不知道铃木活着的时候已经写了日记,不知道我们发现了他真正的死亡时间。”
他站起身。
“我们需要和厨师谈谈。”
厨师大野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石川敲了三次门,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
石川拿起纸,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
“对不起。”
“铃木是个好孩子。我不该杀他。”
“但高桥必须死。五年前他杀美雪小姐的时候,我就在窗外看着。我没出声,因为我害怕。我怕丢了工作,怕惹麻烦,怕报复。”
“这五年,我每晚都做噩梦。梦到美雪小姐在桑拿房里挣扎,梦到高桥锁上门离开,梦到自己躲在窗后一动不动。”
“今年,终于有机会了。月岛夫人要复仇,铃木复制了钥匙,丽子夫人想摆脱丈夫……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
“我没想到铃木会发现。那天晚上他来仓库拿罐头,看到了我手里的复制钥匙。他问我‘大野师傅,你在做什么?’。”
“我只能杀他。”
“对不起。”
“对不起。”
落款是“大野”。
没有日期。
石川放下信纸,沉默了很久。
“他跑了。”森田说。
宫本走到窗边。窗户外面是厚厚的积雪,一串脚印延伸向远处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