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厨师大野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雪地上那串延伸向山林的脚印,宫本明白:追不上的。
积雪过膝,山路难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这种天气逃进深山,能走多远?他也许知道某个更隐蔽的藏身处,也许只是想找个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也许根本没想活着回来。
月岛千鹤站在人群最后,手里还攥着那张遗书复印件。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一遍,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颤抖。
“大野师傅……”她喃喃道,“从我父亲那辈就在旅馆工作的人。”
她顿了顿。
“他看着我长大的。”
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日出正在缓慢进行。橙红色的光斜斜切进房间,照亮空气中悬浮的细尘,照亮地板上凌乱的脚印,照亮那串即将被新雪掩埋的足迹。
“他会死在外面。”佐藤医生说,“这种天气,没有补给,没有目的地。就算他知道护林站的位置,也走不了那么远。”
“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森田美雪说,“遗书写得很清楚——五年噩梦,终于解脱。”
她顿了顿。
“有些人活着比死更痛苦。”
宫本看着她。这个为了给朋友复仇而活了五年的女人,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表情。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她早已理解的事实。
石川健从窗边转身。
“等他死在外面,我们就永远不知道完整真相了。”他说,“高桥夫妇死的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他还知道。”
他顿了顿。
“铃木死的那晚,也只有他还知道。”
月岛抬起头。
“我知道。”她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猜到了。”月岛的声音很轻,“大野师傅写的是‘帮了一点小忙’。他帮了什么忙?”
她顿了顿。
“他把桑拿房的温度调到了最高。”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桑拿炉是电热式的,设定温度是90度。”月岛说,“但那天晚上,温度计显示95度。”
“有人动过温控器。”宫本说。
“温控器在桑拿房外面,靠近门框的位置,很隐蔽。”月岛说,“但大野师傅知道。旅馆所有的设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低下头。
“我复制钥匙,铃木复制钥匙,丽子恐惧丈夫,高桥贪图保险金……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最后让那扇门关上的,是温度。”
她看着窗外。
“95度的高温,人撑不过十五分钟。他们进去的时候还是正常的温度,等凶手锁上门,温度开始攀升……”
她没有说完。
佐藤医生接道:“他们一开始没觉得异常。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没力气开门了。”
他顿了顿。
“就像美雪和绫子一样。”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满积雪,屋檐的冰棱开始融化,一滴一滴落下。
宫本看着那串越来越模糊的脚印,想起铃木日记里的那句话:
“雪会融化,春天会来。”
但春天不是赦免。春天只是融雪,让所有被掩埋的东西重新露出来。
上午,道路疏通的消息传来。
不是通过无线电——无线电早就坏了。是山下除雪队的工人徒步上山,告诉他们山路的雪已经清到三分之二,最迟明天中午车辆就能通行。
工人在厨房喝了热茶,吃了旅馆仅剩的饭团,没有多问为什么这里气氛如此沉重。他只是说县警已经接到报案,等路一通就会派人上来。
“明天中午。”石川重复这个词。
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警察来了之后,一切都会改变。现场会被封锁,证人会被问讯,尸体会被运走。他们这些困在旅馆七天的人,将各自面对不同的结局。
月岛千鹤坐在餐厅主位,面前放着那串钥匙——原配钥匙,复制钥匙,还有从桑拿房锁孔里取下来的那把。
三把钥匙并排放在桌上,齿纹略有差异,像三胞胎里细微的不同。
“我一直以为铃木那孩子什么都不懂。”她轻声说,“原来他什么都懂。”
小泉信二坐在角落,反复擦拭着相机镜头。美雪那封信被他仔细折好,收进了贴身口袋。
“我想参加美雪的葬礼。”他忽然说,“五年前的葬礼我没敢去。”
月岛看着他。
“她不会怪你的。”她说,“她从来不会怪任何人。”
“我知道。”小泉说,“但我怪我自己。”
他把相机收进包里,动作很慢。
“等警察来了,我会全部说出来。五年前收到那封信,没有报警,没有告诉你。我也有责任。”
月岛没有回答。
佐藤医生坐在窗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从昨天开始,他就在写——关于五年前那场抢救,关于美雪临死前的状态,关于他后来发现的种种疑点。
“这是证词。”他把笔记本合上,“也许有用。”
他看着月岛。
“我不是凶手,但我是帮凶。如果我早一点怀疑,早一点追查……”
“你追查了五年。”月岛说。
“还不够。”佐藤说,“不够让她活过来。”
月岛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能让她活过来。”她说,“我只能让自己别再活在恨里。”
她看着桌上那三把钥匙。
“五年了。恨一个人恨了五年,已经忘了他长什么样,只记得恨的感觉。”
她顿了顿。
“现在那个人死了。恨却没有消失。”
她拿起那把复制钥匙,轻轻摩挲着齿纹。
“铃木知道恨不会消失。所以他把钥匙放在我抽屉里,不是让我杀人,是让我有一个选择。”
她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我不会再用这把钥匙了。”
她把钥匙放回桌上,和其他两把并排。
下午,宫本独自去了桑拿房。
门半掩着,里面早已没有热气。长椅上还铺着高桥夫妇使用过的浴巾,皱成一团,像两个蜷缩的轮廓。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五天前,这里发生过什么,他已经大致能拼凑出来。
丽子八点五十分取走了钥匙——那是铃木复制的钥匙,挂在原本放原配钥匙的位置。她不知道,只是照常打开了桑拿房的门。
俊彦九点到达。他也许真的在处理工作,也许只是在拖延。但最终他还是来了。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他们可能说了很多话。也许丽子质问丈夫是否真的想杀她,也许俊彦否认,也许他们吵了架,也许什么都没说。
九点半,小泉路过,听到里面有泼水声——那是桑拿的正常程序,把水泼在热石头上,产生蒸汽。听起来他们还在正常使用。
但温度在攀升。
厨师大野在某个时候调高了温控器。不是一下子调到95度,那会引起警觉。也许是慢慢上调,一度一度,像温水煮蛙。
等他们意识到太热的时候,门已经锁了。
谁锁的门?
厨师说他“帮了一点小忙”。也许他用了铃木那把复制钥匙——从他昏迷的“尸体”旁偷走,或者从仓库某个角落取走——从外面锁上门,把钥匙留在锁孔里,然后换回自己的衣服,回到房间继续装昏迷。
但他为什么要换原配钥匙?
为了让现场更混乱,让嫌疑人更多。
也可能是为了嫁祸给月岛——只有她有原配钥匙。
但月岛有不在场证明,宫本九点到九点十五分一直和她在一起。
所以嫁祸失败了。
厨师没料到的是,铃木还活着。
铃木醒来,发现复制钥匙不见了,他可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他去仓库找厨师对质,然后——
然后厨师杀了他。
宫本站在桑拿房门口,把这一块块碎片拼在一起。拼图越来越完整,只剩几片还在迷雾中。
“宫本先生。”
森田美雪站在他身后。
“你也来这里了。”
“嗯。”宫本说,“在想那天晚上。”
森田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我后悔过很多事。”她说,“后悔没早点发现美雪的恐惧,后悔没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陪着她,后悔撕掉那封信的最后一页。”
她顿了顿。
“但我最后悔的,是给丽子夫人塞那张纸条。”
宫本看着她。
“她看到了吗?”
“不知道。”森田说,“也许看到了,也许没看到。如果她看到了,那天晚上她还会去桑拿房吗?如果她不去……”
她没有说完。
“那不是你的错。”宫本说。
“我知道。”森田说,“但有时候,知道和感觉是两回事。”
她转过身。
“我打算用回本名了。森田美雪。”
“好名字。”宫本说。
森田轻轻笑了一下——这么多天来,宫本第一次看到她笑。
“谢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