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雪队已经下山了,说明天一早再来。工人们离开时,月岛千鹤把所剩无几的食物都给了他们——几罐罐头、半袋米、一包压缩饼干。工人推辞,她坚持。
“我们不需要了。”她说,“明天就走了。”
工人看了看她身后沉默的人们,没再说什么。
餐厅里,油灯只剩最后一盏。火苗比昨夜更微弱,像随时会熄灭的残烛。没有人提议换新油——明天就要离开了,用不着了。
宫本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雪停了,风也停了,夜空难得地清澈,能看见很久未见的星星。积雪反射着淡淡的星光,整个世界是一种介于蓝与白之间的颜色。
“明天是个晴天。”石川在他旁边坐下。
“嗯。”
两人沉默地看着窗外。
“案子会怎么结?”宫本问。
石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喝着。
“厨师大野是杀害铃木的嫌疑人,畏罪潜逃,生死不明。高桥夫妇死亡案,他也有重大嫌疑——调高桑拿房温度,协助制造密室。至于他是否有共犯……”他顿了顿,“需要进一步调查。”
“月岛女士呢?”
“她复制了钥匙,有作案动机,但没有实施。”石川说,“证据链上,她没有碰过桑拿房的门。警察可能会询问她,但很难定罪。”
他顿了顿。
“除非她自己认罪。”
宫本看向月岛千鹤的方向。她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那三把钥匙,正在和佐藤医生低声交谈什么。她的侧脸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觉得她会吗?”宫本问。
石川没有回答。
另一边的角落,小泉信二正在给森田美雪看他拍的照片。相机屏幕很小,两个人凑得很近。
“这张是刚来的那天下午拍的。”小泉指着屏幕,“雪落在温泉水面上的瞬间。”
森田静静地看着。
“很美。”她说。
“美雪说过想拍这样的照片。”小泉的声音很轻,“我一直拍,拍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拍到过让她满意的。”
他顿了顿。
“其实她从来没有见过我拍的任何一张照片。我只是想象她会喜欢。”
森田沉默了几秒。
“她会喜欢的。”她说,“她一直觉得你很有才华。”
小泉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为她做的一切。”
森田摇摇头。
“我没做什么。”她说,“做了也不够。”
她看着窗外璀璨的星空。
“但至少,她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
深夜,宫本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背包,回去的时候还是那个背包。多了几页笔记,多了一叠复印的文件,多了一把钥匙——月岛千鹤刚才悄悄塞给他的,说是铃木复制的那把。
“你是记者。”她说,“你决定怎么用。”
钥匙躺在他掌心,沉甸甸的,黄铜表面还留着打磨的痕迹。铃木在仓库里一锉一锉刻出这把钥匙时,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会死吗?他知道这把钥匙永远不会用来锁门,只会用来解开真相吗?
宫本把钥匙收进背包夹层,拉上拉链。
窗外有脚步声。
他警觉地抬头,看到一个人影从走廊经过,朝后院方向走去。背影有些佝偻,步伐缓慢。
是月岛千鹤。
宫本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月岛没有去桑拿房,也没有去仓库。她穿过积雪覆盖的后院,朝山坡上那个小小的神社走去。
积雪很深,每一步都陷进去。她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宫本保持着距离,没有惊动她。
神社到了。鸟居被雪压弯的横梁已经断了,倒在一旁。月岛跨过断木,走进主殿。
她在那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前站了很久。然后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供台上。
借着星光,宫本看清了那是美雪的照片。
月岛跪下来,双手合十,额头抵在手背上。
她说了什么,声音太轻,宫本听不清。只有断断续续的词句被风送来:
“……原谅……”
“……五年了……”
“……去见你了……”
宫本转身离开。
他不需要听到更多。
第二天清晨,第一辆警车出现在山路尽头。
阳光很好,积雪反射得刺眼。警车缓慢地开过刚刚清理出的路面,车轮碾过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旅馆门口,所有人站成一排。
月岛千鹤站在最前面,穿着那身深紫色和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她旁边是森田美雪,小泉信二,佐藤一郎,石川健,宫本健一。
六个人。来的时候是七个,现在只剩六个。
警车停下,三名县警下车。为首的宫本不认识,但石川显然认识。
“片山警部补。”石川上前一步。
“石川前辈。”片山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精干,目光锐利,“接到报案我们就尽快赶来了。道路比预想的更难清理。”
他扫了一眼旅馆门口的人们。
“死者在哪里?”
月岛千鹤侧身:“请跟我来。”
她带着警察走向停尸的房间。经过宫本身边时,她的脚步停了一瞬,但没有转头。
一个小时后,现场勘查基本完成。
片山警部补在餐厅召开临时问询。他的助手负责记录,另一名警察在旅馆各处拍照取证。
“谁先发现的尸体?”
“我。”铃木已经死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变得复杂。月岛千鹤平静地叙述了那天晚上的经过:铃木去查看桑拿房,被发现昏迷,高桥夫妇死在房内。
“铃木秀树后来也死了。”片山翻着记录,“在神社被发现,颈部有勒痕,初步判断是他杀。”
他抬起头。
“嫌疑人厨师大野信一,目前下落不明?”
“跑了。”石川说,“前天夜里。遗书在这里。”
他把那封遗书复印件递给片山。片山看了很久。
“模仿笔迹的痕迹很明显。”他放下遗书,“但内容可信度有多高,需要进一步鉴定。”
他环顾四周。
“在这七天里,你们每个人都和这起案件有不同程度的牵连。”他说,“我会分别问询。请配合。”
第一个被叫去的是月岛千鹤。
问询室设在她的房间。宫本和其他人在餐厅等待,没有人说话。小泉反复擦着镜头,佐藤医生闭目养神,森田美雪安静地翻着那本一直没有读完的书。
四十分钟后,月岛出来了。她的表情和进去时一样平静,看不出警察问了她什么,也看不出她回答了什么。
片山警部补坐在月岛的书桌前,对面放着一把椅子。他示意宫本坐下。
“宫本健一先生,自由记者。”他翻着笔记,“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收到邀请函,为旅馆写温泉特辑。”宫本说。
“邀请函是谁发的?”
这个问题让宫本顿了一下。
“我最初以为是月岛女士,”他说,“后来才知道是森田小姐以月岛女士的名义发出的。”
“森田美雪?”片山在笔记本上记下,“她为什么邀请你?”
“她希望有记者见证这里发生的一切。”宫本说,“她朋友五年前死于非命,凶手一直没有受到制裁。”
“五年前的案子。”片山抬起头,“月岛美雪?”
“你知道?”
片山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当年负责那起案件的,是我前辈。定性为意外,家属没有异议,就结案了。”
他顿了顿。
“但前辈退休前跟我说过,那案子他一直没有完全放心。”
宫本看着他。
“现在你有了重新调查的机会。”
片山没有接话。他合上笔记本。
“谢谢你的配合。暂时没有其他问题了。”
宫本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警部补。”他转身,“月岛女士会怎样?”
片山没有立刻回答。
“她复制了钥匙,有杀人动机,但没有实施杀人行为。”他说,“从目前证据看,锁门的是大野信一,调高温度的也是大野信一。她最多算预备犯罪。”
他顿了顿。
“但如果她坚持要为女儿复仇而认罪……”
“她不会。”宫本说,“她说她已经不再恨了。”
片山看着他。
“那就只是预备犯罪。”他说,“情节轻微,可能不起诉。”
他低下头,继续翻看笔录。
“你们都可以回家。”
下午三点,所有问询结束。
片山警部补站在旅馆门口,正在用无线电和本部通话。他的助手在给最后一批证物拍照。
月岛千鹤独自站在前台,把钥匙一枚一枚取下,放进抽屉。桑拿房那把原配钥匙,她单独放在一个绒布小盒里。
“要关店了吗?”森田美雪走过来。
月岛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这家旅馆已经不属于我了。”
她顿了顿。
“美雪死后,我接手这里,以为能留住她的记忆。但这些年,旅馆变成了一座坟墓,我也变成了守墓人。”
她看着窗外。
“也许该让它真正休息了。”
小泉信二背着他那沉重的器材包,站在门口。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不再是旅馆浴衣,像个即将远行的旅人。
“月岛女士。”他说。
月岛转过身。
“我会再来的。”小泉说,“不是作为客人,是作为朋友。我会带美雪喜欢的照片来,放在她的牌位前。”
月岛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她会很高兴的。”
佐藤医生最后一个走出问询室。他的表情有些疲惫,但眼神比前几天清明许多。
“月岛女士。”他走到月岛面前,“我想向医院申请调回山形县。”
月岛愣了一下。
“这里有我需要弥补的过失。”佐藤说,“不是赎罪,是继续做医生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
“如果你同意,我想成为胧月温泉的常驻医生。”
月岛沉默了很久。
“旅馆不一定能开下去了。”她说。
“没关系。”佐藤说,“医生不需要旅馆开门。病人会来找我。”
月岛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谢谢。”她说。
下午四点,法医的车到了。
两具尸体被抬上担架——高桥夫妇装在一个车里,铃木秀树单独装在一辆车里。月岛站在门口,看着白色担架从她面前经过。
铃木的担架经过时,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覆盖的白布。
“他是个好孩子。”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这里是他唯一的家。”
片山警部补站在车旁,没有催促。
担架装好,车门关闭。
“大野信一的搜捕会继续进行。”片山说,“这种天气,他走不远。山里有猎户的小屋,他可能躲在那里。”
他顿了顿。
“也可能已经死了。”
月岛点点头,没有说话。
片山转向上车的人们。
“你们可以离开了。后续需要配合调查时,会再联系。”
警车发动,缓慢驶离。尾灯在积雪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树林转弯处。
旅馆门口,六个人站在夕阳里。
“我叫了出租车。”森田美雪说,“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没有人问她叫的是哪家出租车公司——在这种地方,大概只有镇上唯一那家。
小泉把相机包背上肩:“我坐巴士下山,然后换新干线。”
佐藤医生说:“我跟你一起。”
石川没有说自己的计划。他只是看着旅馆的招牌——胧月温泉,那几个字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
宫本站在最后,背包里装着笔记本、复印的文件,还有那把铃木复制的钥匙。
“月岛女士,”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月岛千鹤看着自己经营了三年的旅馆。屋檐的冰棱正在融化,一滴一滴落下,在地上砸出细密的小坑。
“我会把旅馆卖掉。”她说,“或者关闭。”
她顿了顿。
“然后去给美雪扫墓。五年了,我一直在恨,没有好好陪过她。”
她看着远山。
“是时候了。”
出租车出现在山路尽头,缓慢驶近。是一辆老旧的皇冠,车身溅满泥雪,挡风玻璃上的雨刷还在无力地摆动。
森田美雪第一个上车。她坐在后座,摇下车窗。
“宫本先生。”她叫住他。
宫本走近。
“你会写吗?”她问,“关于这里发生的一切。”
宫本看着她的眼睛。五年的等待,五年的伪装,五年的痛苦——都在那双眼睛里。
“会。”他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找到合适的方式。”宫本说,“有些真相不是写出来就能被接受的。”
森田点点头。
“写完了,能寄给我一份吗?”
“好。”
她摇上车窗。出租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夕阳中亮起,像两粒小小的、温暖的红点。
佐藤医生和小泉也上了另一辆车。那是旅馆用来接送客人的老巴士,司机是镇上临时请来的。小泉坐在靠窗位置,佐藤坐在他旁边。
巴士发动时,小泉忽然探出头。
“月岛女士!”他喊道,“美雪的牌位——以后我可以来上香吗?”
月岛站在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随时欢迎。”她说。
巴士驶入暮色。
石川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叫不到车,只是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宫本跟在他旁边。
“石川先生,”宫本问,“你以后还会调查这个案子吗?”
石川看着脚下的路。
“大野还没找到。”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顿。
“这也是警察该做的事。”
走到山路的第一个转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胧月温泉旅馆还站在那里,屋顶积着雪,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
“我以前处理过一个案子。”石川说,“死者的家属问我:人死了,抓到凶手有什么用?又不能让他们活过来。”
他顿了顿。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也不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
“但总要有人去做。”
宫本站在山路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
他要去巴士站,坐车回东京。那里有他的公寓,他的工作,他的日常——那个在七天前看起来无比平凡的世界。
现在他知道了,没有什么是平凡的。
每个日常背后,都可能藏着五年的等待,五年的沉默,五年的恨。
宫本走了很久。当他终于到达巴士站时,最后一班车正在等客。
他上车,在最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巴士发动,缓慢地驶下山路。
他回头看。胧月温泉旅馆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和满山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