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峰,翠竹居。
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弥漫在竹屋内外,混杂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气息。屋外,苏浅语、林晚晚、墨辰、柳青青等人焦急地等候着,连闻讯赶来的孙烈、秦雨也在,众人皆面色凝重,无人言语。屋内,不时传出赤松真人短促的指令和云岚真人沉稳的回应。
陈平安被放置在竹床上,浑身焦黑,多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肩旧伤崩裂,右臂骨骼寸寸碎裂,内腑更是被雷霆之力冲击得支离破碎,经脉寸断,气若游丝。最麻烦的是神魂,强行引导鬼族印记与天雷之力冲突的反噬,让他的识海布满了细密的裂痕,随时可能彻底崩溃。若非云岚真人以金丹真元强行护住心脉和识海本源,他早已气绝身亡。
赤松真人,这位以炼丹疗伤闻名东域的四品丹师,此刻也是眉头紧锁,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她双手如穿花蝴蝶,不断将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金针扎入陈平安周身要穴,每一针落下,都带起一缕微弱的、灰白色的、充满毁灭气息的雷煞与阴寒魂力混杂的异种能量。同时,她不断从随身玉瓶中倒出各色丹药,或捏碎外敷,或化开以灵力渡入陈平安口中、体内。
“外伤虽重,尚可医治。内腑破碎,经脉寸断,虽有续脉丹和造化生机散,也需时日缓慢接续温养。最棘手的是这识海裂痕和神魂之伤,以及这侵入骨髓的异种雷煞与阴寒魂力……”赤松真人一边施救,一边快速说道,额角已见细密汗珠,“云岚师兄,你这徒弟究竟做了什么?这雷煞中竟蕴含一丝天劫气息,而那阴寒魂力更是歹毒精纯,绝非炼气期所能沾染!”
云岚真人源源不断地将自身精纯温和的丙火真元渡入陈平安体内,护持着那微弱的生机,同时以强大神识小心梳理着陈平安濒临崩溃的识海。他脸色沉凝:“此子为破叶凌风引动的那丝天雷,行险一搏,以秘法引动了体内一道……隐患之力,与之对冲。没想到反噬如此猛烈。赤松师妹,可有把握?”
赤松真人沉吟片刻,咬牙道:“需用‘九转还魂丹’吊命,以‘冰魄玄玉膏’重塑肉身生机,再辅以‘养神莲’温养识海,徐徐图之。只是……这些皆是四品以上灵丹宝药,珍贵异常,且过程痛苦万分,他神魂受损,意志稍有松动,便是前功尽弃,魂飞魄散。”
“用!”云岚真人毫不犹豫,“所需何物,我即刻去取。宗门没有的,我亲自去寻。”
“我这有一颗‘九转还魂丹’备用,冰魄玄玉膏亦有一些。但养神莲……此物罕见,我手中只有三片干枯莲瓣,药力恐有不足。”赤松真人为难道。
“养神莲……”云岚真人目光一闪,“我记得宗主私库里,似乎有一株尚未成熟的‘三心养神莲’……”
“宗主岂会轻易赐下此等宝物?况且那三心莲尚未成熟,强行取用,效用大减,暴殄天物。”赤松真人摇头。
“我去求。”云岚真人站起身,对赤松真人拱手,“师妹,此子便拜托你了。无论如何,吊住他的性命,等我回来。”
说完,他身形一晃,已消失在竹屋之中。
赤松真人看着气息奄奄的陈平安,又看了看云岚真人离去的方向,轻叹一声:“云岚师兄对此子,当真看重……也罢,老身便陪你搏上一搏。”
她收敛心神,神情无比专注,开始以自身精纯的乙木灵力,引导药力,一点点修复陈平安破碎的肉身与经脉。每一丝药力的融入,都伴随着陈平安无意识的、极其细微的抽搐,仿佛在承受着千刀万剐般的痛苦。
屋外,众人度日如年。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从东升到西斜。竹屋内依旧寂静,只有浓郁的、带着生机的药香不断散出。
忽然,天空传来破空之声。两道身影联袂而至,落在翠竹居外。正是云岚真人,与他同来的,竟是青玄宗宗主——玄真子!
玄真子一身朴素道袍,面容清矍,气息渊深如海,双目开阖间似有星辰生灭。他看了一眼竹屋,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屋内情形,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宗主!”苏浅语等人连忙行礼,心中震惊,没想到师尊竟真的将宗主请来了!
玄真子摆摆手,对云岚真人道:“云岚师弟,你为门下弟子求取三心养神莲,本不合规矩。但念在此子为宗门争光,以弱胜强,心志可嘉,又闻其伤势诡异凶险,本座便破例一次。只是,那三心莲尚需百年方能成熟,如今取用,灵效十不存一,且蕴含一丝先天木煞,能否承受,看其造化。”
说着,他袖袍一拂,一株高约尺许、通体翠绿、生有三枚淡金色心形莲蓬的奇异莲花,浮现在掌心。莲蓬之中,各有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暗淡的莲子。莲花一现,周围天地灵气都似乎活泼了几分,更有一股沁人心脾、安抚神魂的清香弥漫开来。
“多谢宗主!”云岚真人郑重一礼,小心接过三心养神莲,闪身进入竹屋。
玄真子并未离去,而是走到院中石凳坐下,闭目养神。但其存在本身,便让整个云岚峰的气氛都变得不同。苏浅语等人更是大气不敢出。
屋内,赤松真人见到那株三心养神莲,眼中也露出喜色:“有此物,把握便大了三成!”
她小心地摘下一枚莲蓬,取出其中那颗色泽最黯淡、显然蕴含先天木煞最多的莲子,又以金针从另外两枚莲蓬中各取出三分之一精华莲液。然后将莲子捏碎,与莲液混合,又加入数种辅药,以自身真火炼化,最终得到一小汪散发着朦胧金绿光华、清香扑鼻、却隐隐有一丝暴烈气息的粘稠药液。
“此子神魂受损,直接服食莲子恐被木煞所伤。以此法调和,以莲液之柔缓,中和莲子木煞之烈,再辅以金针渡穴,引导药力直达识海……”赤松真人解释着,与云岚真人配合,将那一小汪药液,以金针为引,一点点渡入陈平安眉心识海所在。
药液入体,陈平安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滞的气息,猛地一颤,随即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坚韧的速度,开始回升。他焦黑的皮肤下,隐约有淡金色的光华流转,破碎的骨骼、经脉,在九转还魂丹和冰魄玄玉膏的药力下,开始缓慢地接续、生长。而识海中,那金绿色的药力如同最温柔的泉水,浸润着布满裂痕的“湖泊”,一丝丝清凉柔和的生机之力,开始修补那些裂痕,更有一丝丝精纯温和的魂力,滋养着虚弱到极点的神魂本源。
当然,过程绝不好受。那莲子中蕴含的一丝先天木煞,虽被莲液中和大半,依旧狂暴,在修复识海的同时,也带来如同万蚁噬心、又如钢针攒刺般的剧痛。陈平安昏迷中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面容扭曲,显得痛苦万分。
“坚持住!小子!神魂修复,痛楚乃必经之路!心志不坚,前功尽弃!”赤松真人厉声喝道,手中金针不停,不断疏导着狂暴的药力,将其引导向正确的地方。
云岚真人更是将自身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陈平安识海边缘,以自身温和浩瀚的神魂之力,护持着那脆弱的修复过程,同时不断地以神念传递着鼓励、安抚的意念。
时间,在痛苦与希望交织中,一点点过去。
一夜,两夜,三夜……
翠竹居成了整个云岚峰,甚至整个青玄宗外门关注的焦点。每日都有弟子、执事前来打探消息,但皆被苏浅语等人挡在院外。宗主玄真子在当日傍晚便已离去,但云岚真人和赤松真人,却未曾踏出竹屋半步。
陈平安如同在鬼门关前反复徘徊。最危险的一次,先天木煞失控,险些将他刚刚有起色的识海再次撕裂,是云岚真人不惜损耗自身一缕本命丹元,强行将木煞镇压、炼化。赤松真人更是耗尽了带来的数种珍贵宝药。
到了第四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竹窗,洒在陈平安脸上时,他终于第一次,发出了微弱的、平缓的呼吸声。
他依旧昏迷,但焦黑的皮肤已大部分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略显脆弱的粉色皮肉。伤口大多愈合,留下淡粉色的疤痕。断裂的骨骼在药力下重新接续,虽然脆弱,但已无大碍。内腑的伤势稳定下来,在缓缓恢复。最关键的识海,虽然依旧布满细密的、仿佛瓷器开片般的淡金色纹路(那是正在愈合的裂痕),但已停止了崩溃的趋势,且在金绿色药力的滋养下,那纹路似乎在一点点变淡、弥合。
他渡过了最危险的生死关。
赤松真人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眼中却满是欣慰:“成了……这小子的命,算是捡回来了。剩下的,便是水磨工夫,静养恢复。只是……”
“只是什么?”云岚真人问,他神色也有些疲惫,但目光明亮。
“只是他此番伤及根本,尤其是神魂与经脉。即便痊愈,修为恐怕也会暂时停滞,甚至可能……会跌落。”赤松真人叹道,“而且,那异种雷煞与阴寒魂力虽被暂时压制驱散,但其残留的影响,尤其是对他灵根、体质可能造成的隐性改变,难以预料。未来修行之路,恐怕会多出许多变数与坎坷。”
云岚真人沉默片刻,看着床上呼吸平稳、却依旧脆弱的弟子,缓缓道:“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至于未来……路是人走出来的。此子心性之坚,毅力之韧,非常人可及。此番大难不死,或许……反是机缘。”
赤松真人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两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陈平安的状况,留下足够的丹药和嘱咐,这才走出竹屋。
屋外,等候了数日的苏浅语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师尊!赤松师叔!师弟他……”苏浅语急声问道,眼中布满血丝。
“命保住了,已无性命之忧,但仍需长时间静养。”云岚真人道,“浅语,晚晚,接下来由你们轮流看护,按时喂药,以灵力助他疏导药力,但切记不可过急。墨辰,你们也辛苦了,都回去休息吧。”
众人闻言,悬了数日的心终于落下大半,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
苏浅语和林晚晚立刻进入屋内,小心翼翼地照料。
墨辰、柳青青、孙烈、秦雨等人也松了口气,各自行礼离去,但看向翠竹居的目光,都带着敬佩与复杂。他们都清楚,陈平安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消息很快传开,在外门再次引起波澜。有钦佩其顽强的,有惋惜其伤势的,也有幸灾乐祸、认为其就算活下来也废了的。但无论如何,陈平安这个名字,已深深烙印在此次大比之中,烙印在无数外门弟子心中。
而外门大比,并未因陈平安的重伤而停止。
在陈平安昏迷的这几日,另一场半决赛已经结束。石昊与洛清雪激战近一个时辰,最终石昊凭借更胜一筹的肉身力量和对巨斧的恐怖掌控,硬生生劈开了洛清雪的“九音天罗阵”,将其击败,晋级决赛。
同时,三、四名争夺战中,叶凌风轻松战胜洛清雪,夺得第三。洛清雪第四。
最终的决赛,将在石昊与……陈平安之间进行。
但陈平安如今重伤昏迷,能否出战,成了最大的悬念。宗门给出的消息是,陈平安伤势过重,决赛推迟七日。若七日后陈平安仍无法出战,则视为弃权,石昊不战而胜,夺得魁首。
七日,这是云岚真人为陈平安争取到的最后时间。
所有人都知道,以陈平安那种伤势,七日时间,能从昏迷中醒来已是奢望,更遑论恢复战力,与状态完好的石昊一战。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魁首之位,已注定属于石昊。
然而,翠竹居内,躺在床上的陈平安,在昏迷的第五日,意识却沉入了一个奇异的状态。
他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一片无尽的混沌之中,四周是破碎的光影、混乱的意念、以及难以形容的痛楚与虚弱。但在那混沌深处,似乎有一点微弱却顽强的光芒,在引导着他,那是改良吐纳法自行运转产生的、微弱却精纯的五行灵力,是云岚真人留下的守护神念,是赤松真人的药力,是那三心养神莲的滋养……
破碎的识海中,那些淡金色的裂痕,在缓慢地弥合。每弥合一丝,他便感觉自己的意识清晰一分,对身体的感知恢复一分。他能“看”到自己体内,那如同被狂风暴雨肆虐过的、残破不堪的经脉,在药力作用下,如同干涸大地逢甘霖,一点点重新连接、变得坚韧。他能“感觉”到神魂深处,那道深紫色的鬼族印记,在经历了与天雷之力的剧烈冲突、又被数种宝药之力冲刷后,似乎缩小、黯淡了许多,但其中蕴含的那一丝精纯阴寒魂力,却仿佛被“淬炼”过,少了些暴戾,多了些……奇异的、与他自身神魂隐隐相合的“惰性”?
最奇异的是,他体内残留的那些灰白色、蕴含毁灭气息的异种雷煞与阴寒魂力残渣,在改良吐纳法、药力、以及他自身求生意志的作用下,竟被一丝丝地剥离、炼化!虽然速度极慢,且过程痛苦不堪,如同刮骨疗毒,但每炼化一丝,他便感觉自己的肉身、经脉、甚至灵力,似乎都变得……更加“坚韧”?对雷霆与阴寒属性的抗性,也隐隐增加?
“破而后立……不破不立……”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混沌的意识中闪过。
他不再抗拒那修复过程中的剧痛,不再恐惧那残留在体内的异种能量。他尝试着,以那微弱却顽强的意识,主动引导改良吐纳法,引导药力,引导自身那点可怜的灵力,去冲刷、去炼化那些“残渣”,去加速识海裂痕的弥合,去接续每一寸断裂的经脉……
这是一个缓慢、痛苦、却充满希望的过程。
意识,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沉浮。
身体,在毁灭与新生之间挣扎。
第六日傍晚,在苏浅语又一次以温和的灵力为他疏导药力后,陈平安那紧闭了数日的眼睫,终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守在一旁的林晚晚猛地捂住了嘴,眼中瞬间涌上泪水。
苏浅语也浑身一震,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在两人期盼的目光中,陈平安的眼皮,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露出一双疲惫、虚弱、却依旧清澈、且燃烧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执着的眼睛。
“师……姐……”沙哑干涩、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嘴唇中挤出。
苏浅语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用力点头,握住陈平安冰凉的手,哽咽道:“师弟……你醒了……太好了……”
林晚晚更是喜极而泣,冲出去大喊:“师尊!赤松师叔!师弟醒了!他醒了!”
片刻后,云岚真人和尚未离去的赤松真人闪身而入。
看到陈平安虽然虚弱至极、却已恢复清明的眼神,两人眼中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好!好!醒来便好!”赤松真人连连点头,上前仔细探查了他的脉搏、气息、识海,脸上喜色更浓,“恢复速度,比老身预料的还要快些!虽然依旧虚弱,但根基已稳,生机已复。小子,你捡回了一条命,也熬过了最难的一关。”
云岚真人看着陈平安,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感觉如何?”
陈平安尝试动了动手指,牵动全身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努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嘶声道:“还……死不了。师尊……决赛……何时?”
云岚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明日午时,最后期限。你若无法出战,便视为弃权。石昊,很强,比叶凌风,更擅长正面搏杀。你……可要放弃?”
放弃?
陈平安缓缓摇头,眼神虽然疲惫,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要战。”
声音很轻,却重如山岳。
云岚真人笑了,拍了拍他的手:“好。不愧是我云岚峰的弟子。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师尊送你上擂台。”
陈平安闭上眼,再次沉入那缓慢却坚定的恢复之中。
一夜时间,他要与死神赛跑,要从这濒死的深渊中,爬出来,站起来。
为了那近在咫尺的……魁首之位。
也为了,不辜负这一路走来,所有的血、汗、痛,与执着。
窗外,月色如水。
屋内,生机渐复。
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