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藤浩司的房间在酒店三楼最里侧。门没锁——他从昨晚开始就没回房间,钥匙还在他身上,而尸体现在停在码头。
伊藤达也、白石润一和三浦经理进入房间搜查。佐伯美咲和吉野绫子留在门外,清水麻妻则被要求回大厅等待——她的精神状态已经接近崩溃,不适合参与搜查。
房间整洁得近乎刻板。床铺平整,行李放在衣柜旁的架子上,公文包摆在书桌上。远藤显然是个注重秩序的人。
伊藤打开公文包。里面是公司文件、财务报表、几份合同副本。在夹层里,他找到了卫星电话——和昨天白石看到的是同一部。电量还剩一半,依然显示无信号。
“证言信封不见了。”白石说。
昨天远藤收走的几个信封:清水的、佐伯的、三浦的、吉野的,应该都在他这里。但现在公文包里没有,房间里其他地方也没看到。
“可能被凶手拿走了。”伊藤说,“或者远藤自己藏起来了。”
书桌抽屉上了锁。三浦找来工具撬开。里面只有几支笔、一本便签,和一份手写笔记。
笔记用的是酒店便签纸,字迹工整,显然是远藤的笔迹。伊藤翻看,白石在一旁记录重点。
第一页记录着相原遥坠崖事件的基本信息:
「日期:1998年6月15日
地点:县立湘南高等学校毕业旅行营地(神奈川县某山区)
死者:相原遥(17岁)
警方结论:意外坠崖
在场人员(据官方记录):
· 远藤浩司
· 清水麻衣
· 伊藤达也
· 佐伯美咲
· 中本健太
· 小林理惠
以及另一人(名字被涂黑)」
被涂黑的名字处,墨水完全覆盖,无法辨认。
第二页是时间线:
「18:30 晚餐
19:45 远藤离开营地捡柴火
20:10 中本离开营地取水
20:15 相原说想去悬崖边看夜景,独自离开
20:20 清水离开营地(去向不明)
20:25 伊藤和白石留在营地
20:40 听到尖叫声
20:45 所有人赶到悬崖边,相原已坠落
21:00 报警」
旁边有批注:「时间线有矛盾。清水称自己20:10离开,但中本称看到清水20:25还在营地附近。谁在说谎?」
第三页列出疑点:
「1. 悬崖边缘护栏有两根木桩松动,像是被提前破坏。
1. 相原的背包里有一封未写完的信,警方未公开内容。
2. 现场发现不属于任何学生的纽扣(深蓝色,校服纽扣为浅灰)。
3. 一名学生(被涂黑)在事发后第三天转学,再无联系。」
第四页是近期的记录:
「收到相原彻(相原遥哥哥)来信。他提供了那封未公开信的部分内容:“我知道是谁做的。如果我出事,就是那个人。”信未署名,但笔迹鉴定为相原遥本人。
相原彻要求会面,我拒绝了。但他威胁要公开所有材料。
我必须保护公司。这次聚会是唯一机会。
我知道当年谁推了她。明天当众揭穿。」
笔记到此为止。
“他知道凶手是谁。”白石说。
“而且计划今天揭穿。”伊藤合上笔记,“所以他才急着收集证言,想先统一口径,再突然揭发?但为什么?”
“可能是想逼迫凶手承认,或者谈条件。”三浦说。
“但凶手先下手了。”白石看向窗外码头方向,“远藤今天早上下楼,可能不只是查看情况。他可能约了凶手在码头见面,想私下解决,结果被反杀。”
“被涂黑的名字……”伊藤盯着那一处,“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远藤要涂掉?”
他们拿着笔记回到大厅。其他人围过来。
伊藤念了笔记的关键内容。当听到“我知道当年谁推了她”时,清水麻妻猛地抬头。
“我没推她!”她声音尖利,“我只是看到……”
“看到什么?”伊藤追问。
清水咬着嘴唇,眼泪流下来。“看到有人推她。但我没看清脸。真的!”
“笔记说时间线有矛盾。”白石看向清水,“你离开营地的时间到底是几点?”
“我……我记不清了。可能是八点十分,也可能是八点二十……”
“中本说看到你八点二十五还在营地附近。”
“中本说谎!”清水激动起来,“他一直喜欢相原,但相原拒绝了他。他可能因爱生恨!”
“中本已经死了。”伊藤平静地说,“死无对证。”
佐伯美咲小声说:“那个被涂黑的名字……会不会是相原的男朋友?”
所有人都看向她。
“相原有男朋友?”白石问。
佐伯犹豫。“也不算正式交往……但毕业旅行前,有人看到她和某个男生走得很近。那个男生不是我们班的,是隔壁班的。”
“名字?”
“我不知道。但听说那个男生的父亲是船员,经常不在家。”
船员。田所船长就是船员。
伊藤突然想起什么。“田所船长有个儿子,对吧?”
三浦点头。“田所慎吾,但已经去世了。三年前车祸。”
“年龄?”
“如果活着,今年应该四十三岁左右。”
和他们是同龄人。
“田所慎吾高中在哪里读的?”伊藤追问。
“我不清楚。但田所船长很少提儿子的事。”
白石拿出手机——虽然没信号,但还能查看之前拍的照片。他翻到毕业旅行合照,放大边缘。在相原遥视线所及的方向,站着一个男生,只拍到侧脸,穿着和他们不同的校服。
“这张照片里,有不是我们班的人。”白石把手机递给伊藤。
伊藤仔细看。“确实。这个人的校服颜色略深,可能是隔壁班或者别的学校。”
“会不会就是田所慎吾?”
“需要确认。”
清水麻妻突然说:“我想起来了……毕业旅行那晚,相原离开前,确实有个男生来找过她。他们在营地边缘说话,声音很小,好像在吵架。后来那个男生先走了,相原才说要去悬崖边。”
“那个男生长什么样?”
“天黑了,看不清。但个子很高,肩膀很宽。”
和清水之前描述的推人者特征一致。
“如果田所慎吾当年在场,而且和相原有关系,”伊藤说,“那么田所船长来这个岛工作,可能不是偶然。他可能一直在调查儿子的死,或者相原的死。”
“但田所慎吾是车祸去世的。”三浦说。
“真的是车祸吗?”白石反问,“三年前,正好是酒店翻新工程开始的时候。田所船长那时候上岛工作,时间点很巧合。”
大厅陷入沉思。窗外的雾气更浓了,海面完全看不见。
他们再次下到码头。
这次是四人组:伊藤、白石、三浦,还有坚持要来的佐伯美咲。清水状态太差,留在酒店由吉野照看。
码头控制室还保持着被撞开门的状态。他们这次搜查得更仔细。
在控制台下方有一个小储物柜,锁着。三浦用工具撬开,里面是田所船长的私人物品:几件换洗衣物、洗漱包、一本航海日志,还有一个小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年轻男子的照片,大约十八九岁,穿着高中校服,笑容开朗。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慎吾,17岁,卒業紀念」。
“这就是田所慎吾。”白石说。
对比手机里的毕业旅行合照,侧脸轮廓确实相似。
航海日志记录了田所船长在岛上的日常工作:维护船只、检查升降机、接收补给。但最后几页的内容变了。
「3月15日:收到匿名信。里面有慎吾高中时的照片,还有一张纸条:“你儿子不是死于意外。”」
「3月22日:联系了写信人。对方称知道慎吾死亡的真相,但要见面谈。约在月见岛。」
「4月5日:见面。对方戴口罩,看不清脸。给了我一叠材料,关于1998年相原遥坠崖事件。材料显示慎吾当时在场,而且是主要嫌疑人之一。」
「4月10日:调查当年事件。联系了相原遥的哥哥相原彻,他提供了更多资料。疑点很多。」
「4月25日:确定参加这次同学会的人中,有人知道真相。我应聘了岛上工作,等待机会。」
「5月30日:酒店翻新完成。远藤浩司联系投资方包场,说是同学会。我知道机会来了。」
「6月12日:暴风雨预报。计划要调整。」
日志到此为止,日期停在三天前。
“田所船长在调查。”伊藤说,“他儿子田所慎吾可能卷入了相原事件,甚至可能因此而死。”
“但田所慎吾是三年前车祸死的。”三浦翻到日志最后,“这里没提车祸详情。”
白石在储物柜底层发现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剪报复印件:
「2019年8月15日,神奈川县发生一起交通事故。死者田所慎吾(40岁)驾驶的车辆在沿海公路坠崖,当场死亡。警方初步判断为刹车失灵导致的意外事故。」
剪报边缘有手写批注:「刹车油管有人为割裂痕迹。警方未深入调查,以意外结案。」
“谋杀。”佐伯倒吸一口气。
“所以田所船长认为儿子是被杀的,而且凶手和相原事件有关。”伊藤说,“他来岛上,参加这次同学会,是想找出凶手。”
“但他自己失踪了。”白石说,“可能也被凶手杀了。”
他们继续搜查。在控制室角落的垃圾桶里,白石找到了一块带血的布片——像是从衬衫上撕下来的,血迹已经干涸。
“血型可以检测吗?”佐伯问。
“酒店医疗室没有检测设备。”三浦说,“但颜色和远藤的血迹相似。”
最关键的发现是在操作台抽屉里的一份操作手册。手册是升降机系统的说明书,日文和英文对照。其中一页被折叠,内容是:“如何设置定时单程运行”。
该功能允许操作者预设升降机在特定时间自动运行一次单程:从A侧到B侧,然后停止在B侧,等待下一次指令。
“就是这个。”伊藤指着说明,“凶手可以提前设置升降机在早上七点十五分自动从酒店侧下行至码头侧。这样就不需要有人在码头实时操作。”
“但远藤是七点二十分左右下去的。”白石计算时间,“如果升降机七点十五分自动下行到码头,那么远藤七点二十分在酒店侧等升降机时,升降机应该在码头侧,不在酒店侧。”
“除非升降机在完成下行后,又自动返回了酒店侧。”三浦翻看说明,“但定时单程运行只能设置一次单程。要自动往返,需要设置两次。”
“或者,”伊藤说,“升降机根本不是早上七点十五分运行的。运行记录可以被修改。”
他们检查系统日志。记录确实显示最后一次操作是07:15下行,但系统时间可能被调整过。
“还有一个问题。”白石说,“如果凶手在码头侧设置定时运行,那么凶手必须在码头。但设置完后,凶手怎么离开码头?在升降机自动运行到酒店侧接远藤之前,凶手必须离开码头,否则会被困在那里。”
“通过那条通道。”伊藤指向控制室后方,“从码头通道返回酒店,时间来得及吗?”
从码头通过岩壁通道返回酒店地下室,正常步行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如果设置升降机在七点十五分下行,凶手最晚要在七点左右设置完成,然后立即返回酒店。七点十五分升降机自动下行到码头时,凶手已经在酒店了。
“但远藤是七点二十分下去的。”白石说,“升降机如果七点十五分就下行到码头,那么七点二十分时应该在码头侧等待。远藤在酒店侧按下行按钮,升降机会响应吗?”
“如果系统设置为‘单程运行后等待手动指令’,那么升降机停在码头侧时,酒店侧的操作面板可能无法召唤它。”三浦检查面板设置,“但现在面板显示系统正常,说明当时没有设置锁定。”
伊藤思考。“也许时间线是这样的:凶手在凌晨设置升降机定时运行——比如设定在七点整从酒店侧下行到码头侧。升降机七点整自动下行后,停在码头侧。凶手通过通道返回酒店。七点二十分,远藤在酒店侧按下行按钮,但因为升降机已经在码头侧,所以实际上操作无效,但远藤可能以为故障,等待了一会儿。这时凶手在酒店侧手动操作升降机上行——升降机从码头侧返回酒店侧,接上远藤,再下行到码头侧。这样在运行记录里,只会显示一次从酒店侧下行到码头侧的操作,时间可能是七点二十分以后。”
“但这样就要求凶手在七点二十分左右操作酒店侧的控制面板。”白石说,“那时大家都醒了,容易被发现。”
“或者凶手有同伙。”佐伯小声说。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返回酒店后,伊藤将发现告知了所有人。
清水麻妻听到田所慎吾可能是相原男友时,表情复杂。“难怪……难怪相原那段时间总是心神不宁。”
“你知道他们在交往?”伊藤问。
“不确定。但相原有一次说过,她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家里会反对。”清水回忆,“她父母很严格,希望她考好大学,不许谈恋爱。”
“田所慎吾的家庭背景?”
“他父亲是船员,母亲早逝,家境不太好。相原的父母肯定不会同意。”
白石想起毕业照片背面那句话:「她知道太多了」。如果相原知道某些秘密,可能成为被灭口的原因。
下午,佐伯美咲主动提出去检查吊桥。“我想看看有没有更多线索。”
伊藤安排白石陪同。两人穿上雨衣,来到酒店后方的观景平台。
吊桥在风中轻微摇晃,断裂处触目惊心。佐伯小心翼翼地走到桥头,蹲下检查木板缝隙。
“这里好像有东西。”她用树枝从缝隙里挑出一个金属物品。
是一个徽章,直径约三厘米,表面有湘南高等学校的校徽图案。背面刻着字母:「S.A.」。
相原遥(Souhara Akira)的缩写。
“这个徽章……”佐伯脸色发白,“是当年毕业旅行时发的纪念品。每人一个,背面刻自己名字的缩写。”
“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相原自己放的——她坠崖时身上没找到这个徽章,警方还问过。”
白石接过徽章。金属已经氧化,但刻字清晰。“有人故意放在这里,暗示相原事件与吊桥破坏有关。”
“凶手在玩心理游戏。”佐伯站起来,声音发抖,“让我们不断想起当年的事,让我们互相猜疑。”
他们回到大厅,展示了徽章。清水看到后突然崩溃。
“是她……她回来了……”
“谁?”伊藤问。
“相原。她在报复我们……”清水语无伦次,“当年我们都没说真话,我们都对不起她……”
佐伯抱住清水。“冷静点,相原已经死了。”
“不,她没死!她怎么可能死得那么巧?”清水挣脱,“你们记得吗?坠崖后,尸体摔得面目全非,只能通过衣服和随身物品辨认。但如果那根本不是她呢?如果她还活着呢?”
这个可能性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那具尸体经过DNA鉴定吗?”白石问。
伊藤摇头。“1998年,DNA鉴定还不普及。警方通常通过衣物、证件和家属辨认确认身份。如果相原当时没死,而是伪装成自己的死亡……”
“那这二十多年她在哪里?为什么要现在报复?”
没人能回答。
当晚,伊藤提议加强安全措施。
“从现在开始,所有房间钥匙上交,由我统一保管。任何人需要进房间,必须至少两人同行。晚上睡觉继续在大厅打地铺,守夜增加到三人一组。”
大多数人同意。清水虽然害怕,但也交出了钥匙。只有三浦经理犹豫。
“我的房间有酒店重要文件……”
“文件可以拿出来。”伊藤不容置疑,“现在安全第一。”
三浦最终同意了。
深夜,守夜安排:第一组(22-24点)伊藤、白石、三浦;第二组(24-2点)佐伯、吉野、清水;第三组(2-6点)伊藤、白石、三浦轮换。
第一组守夜相对平静。窗外只有风声和海浪声。偶尔有奇怪的声音,但检查后都是建筑本身的响动。
凌晨一点左右,第二组接班。白石躺下休息,但睡得很浅。
凌晨三点左右,他听到尖叫声。
是清水的叫声。
所有人瞬间惊醒。第二组守夜的三个人都不在大厅——佐伯和吉野也不见了。
“她们去洗手间了!”伊藤冲向走廊。
洗手间空无一人。他们搜索酒店一楼,最后在后门发现门虚掩着——通往悬崖小路的那扇门。
“外面!”白石推开门。
悬崖小路上,吉野绫子瘫坐在地上,佐伯美咲扶着她,两人都在发抖。前方不远处,悬崖边缘,清水的身体躺在岩石上,一动不动。
“清水!”伊藤跑过去。
清水麻妻仰面躺着,头部撞在突出的岩石上,血流了一地。眼睛睁着,已经没了呼吸。她手里紧紧抓着一个信封——是她自己那份“证言”信封,但已经被撕成碎片。
“她……她掉下来了……”吉野哭着说,“我们听到声音出来,就看到她躺在这里……”
“你们为什么在外面?”白石问。
“清水说她听到窗外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哭。”佐伯声音颤抖,“我们劝她别出去,但她坚持。我们只好陪她出来查看。走到这里时,她说看到前面有人影,就跑过去,然后……然后就摔下去了……”
伊藤检查现场。悬崖小路宽约一米,边缘有简易护栏,但有一段护栏损坏了——像是被人为破坏,木头断裂处很新。
清水的尸体距离损坏的护栏约三米,是坠落撞击的位置。她穿的拖鞋一只掉在护栏边,一只还在脚上。
“是意外吗?”三浦问。
伊藤没回答。他捡起被撕碎的证言信封碎片。纸片太小,看不清完整内容,但有几个词能辨认:「看到……推……号码……」
“她的证言。”白石说,“她写下了当年看到的事。但现在被撕碎了。”
“她自己撕的?还是别人撕的?”
佐伯摇头。“我们看到她时,信封已经在手里了。可能是坠落时抓碎的。”
伊藤抬头看向悬崖上方。酒店后墙在黑暗中像个巨大的黑影。某个窗户里,可能有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
第三个死者。
而这一次,看起来像意外。
但真的只是意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