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桥的修复尝试在午后开始。

暴风雨完全停歇后，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海面依然波涛汹涌，但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狂暴。伊藤达也和中本健太从仓库找来绳索和工具，试图加固吊桥未被破坏的部分，至少建立一条临时通道。

白石润一站在观景台边缘观察。吊桥全长约五十米，由两条主缆、若干横梁和木板组成。靠近酒店这端的破坏最严重：大约十米范围内的木板被完全拆除，主缆的固定点也受到损伤。但更关键的是——

“主缆被锯过。”中本的声音从桥头传来，“不只是割损，是被锯断了三分之二。剩下的部分承受不了重量。”

伊藤蹲下检查。确实，两条主缆中靠外侧的那条，在桥头立柱连接处有一道深深的锯痕。锯痕很新，金属断面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暗光。

“这是新的破坏。”伊藤站起来，“不是风雨造成的，是人为。而且是在我们昨天检查之后。”

昨天他们检查吊桥时，只注意到木板缺失和绳索割损，但主缆损伤可能被立柱阴影遮挡，或者当时破坏还没这么严重。

“有人想确保我们绝对无法使用吊桥。”白石说。

“但为什么？”中本不解，“我们已经困在岛上了，升降机是唯一通道，为什么还要彻底破坏吊桥？”

“除非……”伊藤看向吊桥另一端的小型停机坪，“凶手不想让我们有机会到达停机坪。那里有直升机呼叫装置。”

“可就算到了停机坪，没有通讯设备也无法呼叫直升机。”三浦经理说。

“不一定。”小林理惠从酒店走出来，“停机坪的紧急呼叫装置是卫星直连的，按下按钮就会自动发送求救信号并定位。不需要额外设备。”

“你怎么知道？”

“昨天我在酒店手册上看到的。”小林拿出一个小册子，“月见岛酒店作为偏远岛屿度假村，必须配备紧急求救系统。停机坪的装置是独立供电，即使酒店停电也能使用。”

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吊桥完好，他们就可以到达停机坪求救。凶手破坏吊桥，就是为了断绝这条最后的生路。

“凶手想让我们死在这里。”佐伯美咲颤抖着说，“一个接一个，直到所有人都……”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下午，气氛变得更加压抑。每个人都在计算自己的生存概率，也在观察别人。

佐伯美咲显得格外焦虑。她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在晚餐前找到白石。

“白石先生，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她声音很轻，眼神闪烁。

两人走到餐厅角落。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佐伯直视白石的眼睛，“但我需要证据。如果我现在说出来，可能会被灭口。”

“你确定吗？”

“百分之九十。”佐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片，但没有打开，“我昨晚睡不着，把所有事情重新想了一遍。时间、动机、机会……只有一个人符合所有条件。”

“谁？”

佐伯摇头。“我不能说。我需要今晚去图书室查证一些旧资料，确认最后一点。你能帮我吗？”

“怎么帮？”

“今晚十点，在图书室见面。如果我找到了证据，我们一起公之于众。如果我十点半还没到……可能就出事了。”佐伯把纸片塞给白石，“这个你先保管。如果我出事，就打开看。”

纸片折叠得很紧，白石没有当场打开。

“为什么相信我？”他问。

“因为你是侦探，而且……你是局外人。”佐伯苦笑，“当年的事，你虽然在场，但没有参与核心。你可能是唯一没有秘密的人。”

晚餐时，佐伯几乎没吃东西。她频繁看墙上的时钟，手指在桌下不停摩挲。

晚上九点，大家陆续回大厅准备守夜。伊藤安排了新的分组：第一组（21-23点）白石、中本；第二组（23-1点）伊藤、小林；第三组（1-6点）三浦、吉野。所有人都同意，因为守夜人数减少到两人一组，意味着每组的时间变长，但可以保证更多人休息。

九点四十五分，佐伯起身。“我有点头疼，先回房间休息一下。”

“需要药吗？”小林问。

“不用，躺一会儿就好。”佐伯走向楼梯。

白石看了看时间。距离十点还有十五分钟。

九点五十五分，白石以去洗手间为理由离开大厅。他绕到图书室方向，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应急指示灯亮着绿光。

图书室在酒店二楼东侧，门是厚重的实木门，玻璃窗部分拉着百叶窗。白石到达时，正好十点整。

门关着。他轻轻敲门。

没有回应。

“佐伯小姐？”他低声唤道。

依然没有声音。

他握住门把手转动——锁着。从钥匙孔看，里面没有光。

“佐伯小姐？你在里面吗？”

一片死寂。

白石感到不对劲。他用力敲门，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怎么回事？”伊藤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和中本一起走过来——中本应该是第一班守夜的搭档，但他说要去拿东西，暂时离开。

“佐伯约我十点在图书室见面，说找到了凶手的关键证据。”白石解释，“但门锁着，没人回应。”

伊藤脸色一变。“破门。”

两人合力撞门。木门很结实，撞了三次才出现裂缝。第四次，门锁崩开。

图书室内一片漆黑。伊藤打开墙上的开关，荧光灯闪烁几下后亮起。

房间内很整齐，书架排列有序，中央有几张阅读桌。但在最里面的书架间，地上躺着一个人。

佐伯美咲。

她仰面躺着，眼睛睁大，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深紫色，像是被绳索或电线勒过。舌头微微伸出，脸色青紫。

白石冲过去检查脉搏。没有。

“死了。”伊藤蹲下，“死亡时间不会太久，尸体还有余温。”

中本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又一个……”

白石注意到佐伯的右手紧握着，指缝间露出纸片的一角。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是一张照片碎片，只有巴掌大小，是从一张较大的照片上撕下来的。碎片上是一张高中合照的部分：远藤浩司、清水麻衣、伊藤达也、中本健太、小林理惠，还有相原遥。六个人的脸都在，但照片被不规则地撕裂，边缘参差不齐。

佐伯的左手边地上有一支笔，笔尖有红色墨水。

“她在死前留下了线索。”伊藤说。

他们检查图书室。窗户锁着，百叶窗关闭。门是唯一的出口，而门从内部锁上了。

“密室？”中本声音发颤。

“不一定。”白石检查门锁，“这种老式门锁可以从内部用钥匙锁上，然后从门缝底下把钥匙滑出去。但钥匙在哪里？”

他们在佐伯的口袋里找到了图书室的钥匙——图书室平时不锁，但钥匙在服务台，佐伯可能是自己拿的。

“钥匙在死者口袋里，门从内部锁上。”伊藤总结，“典型的密室谋杀。”

“但凶手怎么离开的？”中本问。

白石检查窗户。窗户锁扣完好，没有强行打开的痕迹。窗台上有薄薄的灰尘，没有脚印。

“书架后面呢？”中本提议。

他们移动书架。后面是实心墙壁，没有暗门。

“天花板？”伊藤抬头。

图书室天花板是标准的石膏板，有几块检修口。白石搬来梯子检查，检修口螺丝完好，没有近期打开的痕迹。

“凶手可能还在房间里。”中本突然说。

他们再次彻底搜索。图书室虽然大，但能藏人的地方不多。所有书架底部都是实心的，桌椅下面也空荡。

“也许凶手在我们破门时混出去了。”伊藤说，“撞门时很混乱，如果有人躲在门后，趁机溜走是可能的。”

“但谁会在门后？”白石回忆，“破门时，你、我、中本都在门口。如果有人从里面开门出来，我们应该会看到。”

“除非……”伊藤看向中本。

中本后退一步。“你怀疑我？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你去拿东西离开了五分钟。”伊藤说。

“我只是去房间拿香烟！”

“有人证明吗？”

中本语塞。

白石蹲在尸体旁，仔细看那张照片碎片。佐伯用红笔在照片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伊藤达也的脸。

照片碎片被放在餐厅长桌上，所有人围在旁边。

伊藤达也盯着照片上自己被红笔圈住的脸，表情从震惊变为愤怒。

“这是陷害！”他站起来，“我为什么要杀佐伯？她知道的关于相原事件的事，我也知道！我没有理由杀她！”

中本健太冷笑。“那可不一定。伊藤，当年你父亲是学校董事，是你最先提议统一口径的。你怕相原的事影响你父亲的地位，影响你上大学的推荐信。”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伊藤声音提高，“我现在是律师，有自己的事务所，当年的丑闻对我有什么影响？”

“那远藤呢？”中本继续逼问，“远藤收集证言，威胁要揭发当年的事。你可能怕他说出真相。”

“如果我要杀远藤，为什么要用那么复杂的方法？而且我一直在酒店，怎么去码头杀人？”

“你有同伙。比如三浦经理，或者吉野。”

三浦经理脸色一变。“我没有！”

吉野绫子缩在椅子上，不停摇头。

小林理惠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相原坠崖前，我听到她在和伊藤吵架。”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么时候？”白石问。

“毕业旅行那天傍晚，晚餐前。”小林回忆，“我去树林里散步，听到相原和伊藤在争论。关于‘钱’的事情。相原说‘我需要钱，不然我就说出来’，伊藤说‘我没有那么多，而且凭什么给你’。后来他们发现我，就停止了。”

伊藤脸色铁青。“那不是吵架！相原当时找我借钱，说她怀孕了需要钱做人流手术。但我那时候只是个高中生，哪有那么多钱？我拒绝了她，她就威胁要告诉我父亲，说我和她有不正当关系。但那是谎言！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她勒索你？”中本问。

“不是勒索，是求助。但她方式不对。”伊藤深吸一口气，“我当时很害怕，如果我父亲误会我和她有什么关系，我的前程就毁了。所以我拒绝了她，也警告她不要乱说。”

“然后她就坠崖了。”中本意味深长地说。

“不是我推的！”伊藤握紧拳头，“她坠崖时，我和白石在营地。有不在场证明！”

白石点头。“确实，相原离开营地时，伊藤和我在一起。但我们不能确定她坠崖的确切时间。从她离开到尖叫声，有二十五分钟间隔。这期间，任何人都有可能去悬崖边。”

“但伊藤有动机。”中本坚持，“相原威胁到他，他可能想灭口。二十多年后，远藤要重新调查，他又可能被揭发。所以他杀了远藤。清水看到了什么，也杀了。佐伯发现了真相，也杀了。”

“那中本你呢？”伊藤反击，“你当年也喜欢相原，被她拒绝。你也有动机。而且中本你的工作不稳定，远藤可能用钱收买你做什么事，但你反悔了，所以杀了他？”

“胡说八道！”

两人几乎要打起来。白石介入。

“够了。”他声音不大，但让两人都停住了，“现在互相指责没有用。我们需要冷静分析。”

他指向照片碎片。“佐伯在死前圈出伊藤的脸，这可能是真凶的提示，也可能是凶手故意陷害。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什么证据？”小林问。

“佐伯说她找到了关键证据，要去图书室查证。”白石说，“她查了什么？”

他们回到图书室，检查佐伯可能看过的资料。图书室里有当地历史书籍、酒店介绍、还有一些旧杂志。在一张阅读桌上，他们发现了几本摊开的书。

一本是月见岛的开发历史，里面提到酒店翻新工程的投资方。另一本是县立湘南高等学校的校友名录，翻到了他们那一届的页面。

校友名录上，有几个名字被用铅笔做了标记：远藤浩司、清水麻衣、伊藤达也、中本健太、佐伯美咲、小林理惠、白石润一，还有田所慎吾。

田所慎吾的名字旁边，有人写了两个字：「转学」。

而在页面边缘，有一行小字：「他没有转学，他消失了。」

字迹是佐伯的。

“这是什么意思？”中本问。

“田所慎吾当年没有转学，而是消失了？”白石思考，“但警方记录是转学。”

“可能学校为了掩盖真相，谎称他转学了。”伊藤说，“实际上他可能因为相原的事受到打击，离开了，或者……”

“或者死了。”小林低声说。

“如果田所慎吾当年就死了，那三年前车祸去世的是谁？”三浦问。

“可能根本没死，只是改名换姓。”白石说，“或者车祸是伪造的。”

他们继续检查。在另一本书里，夹着一张剪报复印件——和他们在田所船长控制室发现的是同一张，关于田所慎吾的车祸报道。

但这份复印件背面有手写笔记：「刹车油管切口在右侧，但田所慎吾是左撇子，自己动手应该在左侧。他杀。」

笔记字迹也是佐伯的。

“佐伯在调查田所慎吾的死。”伊藤说，“她认为那是谋杀。”

“她可能找到了凶手。”白石说，“但凶手先下手了。”

关于图书室密室，白石提出了几种可能性。

“第一种：凶手提前藏在图书室里，等佐伯进来后下手，然后从内部锁门，通过某种方式离开——比如窗户，虽然锁着，但可以从外面锁上吗？”

他们检查窗户。是推拉式，锁扣在里面，必须从内部开关。除非凶手有备用钥匙，从外面打开窗户进去，杀人后离开，再从外面用工具锁上窗户——但窗台灰尘没有脚印痕迹。

“第二种：凶手和佐伯一起进入图书室，杀人后离开，佐伯在死前自己锁上了门——但一个被勒颈的人，临死前锁门的可能性很小。”

“第三种：门锁做了手脚。比如用胶带或细线，从外部制造密室。”

他们检查门锁。老式弹簧锁，从内部按下按钮就会锁住。如果凶手在门缝下使用细线，理论上可以在门外拉动细线按下按钮，但实际操作很困难，而且门缝很窄。

“第四种：凶手在我们破门时混出去。”白石看向中本，“这是最可能的。撞门时我们注意力都在门上，如果有人躲在门后或阴影处，趁机溜走是可能的。”

“但谁会在里面？”小林问，“佐伯十点约你见面，凶手可能提前知道，埋伏在里面。”

“或者，”伊藤说，“凶手就是佐伯约见的人。佐伯说她知道凶手是谁，需要证据确认。她可能约了凶手本人，想当面质问，结果被反杀。”

“那凶手怎么知道佐伯约了白石？”三浦问。

“可能偷听到了。”吉野小声说，“晚餐前，佐伯和白石在餐厅角落说话。如果有人偷听……”

每个人都看向别人。

“第五种可能。”白石缓缓说，“佐伯是自杀。”

“自杀？”中本惊讶，“怎么可能是自杀？她被勒颈！”

“自勒是有可能的，虽然罕见。”伊藤说，“但如果她想陷害某人，可能会用这种方式制造他杀假象。照片上圈出我的脸，就是栽赃。”

“但她为什么要自杀？”

“压力太大？恐惧？或者……她认为自己就是下一个目标，所以用死来揭露凶手？”白石摇头，“但这个可能性很低。勒颈自杀非常痛苦，需要极强的决心。”

讨论没有结果。夜已经深了。

佐伯的尸体被抬到大厅，和其他尸体放在一起。现在那里有三具尸体：中本（残缺）、远藤、清水、佐伯。

六个人来，死了四个。还剩下白石、伊藤、小林、三浦、吉野。还有失踪的田所船长。

“下一个会是谁？”小林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

守夜继续进行。第一组白石和中本，第二组伊藤和小林，第三组三浦和吉野。但没人敢真正睡觉。

凌晨两点左右，白石在守夜时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从酒店深处传来。

他叫醒中本，两人一起检查。声音似乎来自地下室方向。

他们拿着手电筒下去。地下室里，那扇暗门虚掩着。

“有人进去过。”白石低声说。

暗门后的通道漆黑一片。手电筒光柱照进去，看不到尽头。

“要进去吗？”中本问。

白石犹豫。通道狭窄，如果凶手在里面埋伏，很危险。

但声音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我们回去叫伊藤他们一起。”白石决定。

返回大厅时，他们发现伊藤和小林已经醒了。

“有情况？”伊藤问。

白石解释了声音和暗门的事。

四人一起下去，留下三浦和吉野在大厅看守。

暗门后的通道和昨天一样潮湿阴暗。他们慢慢前进，手电筒光在岩壁上晃动。

走了大约二十米，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前方传来水声——是海浪拍打岩洞的声音。

又走了十米，通道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天然岩洞。岩洞大约十米见方，一侧是海水，潮水随着波浪涌入又退出。岩洞里有几个木箱，还有一些生活痕迹：毯子、水瓶、罐头食品。

“有人住在这里。”伊藤用手电筒照看木箱。

木箱里是一些工具：斧子（和杀害远藤的那把很像）、锯子、绳索，还有一套深蓝色工作服。

工作服的袖口有撕裂，缺失一块布料——和清水手里发现的碎片吻合。

“田所船长？”白石猜测。

但岩洞里没有人。

他们检查岩洞另一侧，有一个小出口，通向码头方向的岩壁。出口很小，只能爬行通过。

“凶手可能藏在这里。”伊藤说，“在我们搜查酒店时，他在这里躲藏。”

“但他现在不在了。”

返回通道时，白石在岩壁上发现了一些刻字。用手电筒照亮，是日文字符：

「慎吾、遥、对不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复仇还没结束」

刻字很新，像是最近几天刻的。

“是田所船长。”小林说，“他在为儿子和相原复仇。”

“但他人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

回到酒店时，天已经快亮了。

第三个死者出现，而凶手的藏身之处也被发现。

但凶手本人，依然是个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