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天色从深黑转为墨蓝。酒店大厅里,五个人——白石、伊藤、中本、小林、三浦——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没人说话。吉野绫子蜷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已经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惊醒。
小林理惠突然站起来,走到三浦经理面前。
“地下室的钥匙。”她伸出手,“全部。”
三浦愣住。“什么?”
“你有一串备用钥匙,能打开酒店所有区域,包括那个上锁的储藏室。”小林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给我。”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田所船长在哪里。”小林说,“至少,我知道他可能被关在哪里。”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你怎么知道?”伊藤问。
“我是护士。”小林说,“我注意过一些细节。这几天,酒店的食物消耗速度比正常快,即使算上我们所有人。多出来的分量够一个人吃。另外,医疗室丢失的药品里,除了镇痛剂和镇静剂,还有抗生素和维生素——如果有人被囚禁,需要维持基本健康,这些是必需品。”
白石想起之前小林提到抗生素丢失的事。
“所以你推测有人被关着,并且凶手在提供食物和药物维持他的生命?”伊藤思考,“为什么?”
“为了某种目的。可能是要让他见证什么,或者……”小林停顿,“或者凶手想最后处理他。”
三浦犹豫片刻,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小林接过,挑出三把钥匙。
“跟我来。”
她带头走向地下室。白石、伊藤、中本跟上。三浦留下照看吉野。
地下室的暗门还开着,但小林没有进入通道。她走向地下室另一侧,那里有一排储物柜和几个大型设备箱。在最里面的角落,有一扇不起眼的铁门,漆成和墙壁一样的灰色,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里原本是冷藏库,后来废弃了。”小林用钥匙打开门上的挂锁。
门很厚,打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漆黑一片,有股霉味和排泄物的气味。
手电筒光柱照进去。
冷藏库大约四平方米,角落铺着几张毯子,上面躺着一个人。那人被绳索绑着手脚,嘴上贴着胶带,但还活着——听到开门声,他挣扎着抬起头。
是田所船长。
他看起来非常虚弱,脸色苍白,胡子拉碴,衣服脏污。但眼神还算清醒。
小林快步走过去,撕下他嘴上的胶带,开始检查他的身体状况。白石和伊藤解开绳索。
“水……”田所声音沙哑。
中本跑回大厅拿来一瓶水。田所大口喝着,呛了几声。
“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伊藤问。
“三天……还是四天?”田所喘息,“从暴风雨那天晚上开始。”
“谁干的?”
“不知道。”田所摇头,“那天晚上,我在码头控制室值班。听到外面有声音,出去查看。有人从后面袭击我,用布捂住我的口鼻,有药味……醒来后就在这里了。”
“袭击你的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穿着酒店工作服,戴着口罩和帽子。但从身高和体型看……应该是男的。”
“他为什么留你活口?”
“他每天会来一次,送食物和水,还有药。”田所说,“他从来不说话。昨天,他来了两次,第二次来时,情绪好像很激动,说‘快结束了’。”
白石检查冷藏库。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罐头瓶、矿泉水瓶,还有一个小便桶。墙上用碎石头刻了一些痕迹,像是在记录天数。
“他说‘快结束了’是什么意思?”伊藤问。
“我不知道。”田所闭上眼睛,“但我知道他是谁……或者说,我知道他为什么做这些。”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是田所慎吾的父亲。”田所说,“我儿子三年前车祸去世,但我一直不相信那是意外。刹车油管被人割断,警方却草草以意外结案。我开始调查,发现慎吾的死可能和二十多年前的一件事有关——他高中时的一个女同学,相原遥,坠崖身亡。”
“你知道相原的事?”
“慎吾生前一直很痛苦。”田所声音哽咽,“他说相原是被谋杀的,但没人相信他。他因此抑郁,酗酒,最后……出事那天,他喝了酒,但以他的酒量,不至于失控。车被动了手脚。”
“所以你买下这个岛?”白石问。
田所点头。“我变卖了所有财产,通过海外投资公司买下月见岛,建了这座酒店。我等的就是这一天——把当年涉及相原事件的人都召集到这里。远藤浩司的建筑公司资金紧张,我通过中间人提出合作,条件是他组织这次同学会,并邀请特定的人。”
“名单是你定的?”
“大部分是。除了白石润一——远藤自己加上的,说需要个‘中立者’。”
“你计划复仇?”
“我计划揭露真相。”田所纠正,“我想当面质问每个人,找出当年推相原坠崖的凶手,也找出杀害我儿子的凶手。但我没想到……有人比我更快。”
“袭击你的人,可能就是凶手。”伊藤说,“他知道了你的计划,先下手为强,把你关起来,然后开始杀人。”
“但他为什么不杀我?”
“也许他想让你活着看到一切结束。”小林轻声说,“或者,他需要你作为最后的证人。”
他们扶着田所离开冷藏库,回到大厅。吉野看到田所,吓了一跳。三浦经理拿来毯子和热水。
田所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身体还在发抖。小林从医疗室拿来营养剂给他注射。
“现在我们有六个人了。”伊藤环视众人,“白石、我、中本、小林、三浦、吉野,加上田所船长。凶手就在我们七个人之中。”
“或者,”白石说,“凶手已经死了。”
上午八点,天色大亮。暴风雨彻底过去,海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但天空依然阴沉。
所有人都聚集在餐厅。田所船长恢复了一些体力,能正常说话。吉野准备了简单的早餐,但没人有胃口。
伊藤达也站在白板前,上面已经画满了关系图和时间线。
“我们需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推理。”他说,“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找出凶手。”
白石润一点头。“从第一起命案开始:中本健太的死。”
“中本被肢解,尸体在升降机平台被发现。”伊藤在白板上写下关键点,“凶器是酒店仓库的斧子、锯子等工具。死亡时间大致在升降机上行前的一小时内。问题一:中本为什么去码头?”
“他可能发现了什么,或者被人约去。”田所说。
“问题二:凶手如何把尸体运上升降机平台?平台在码头侧,需要有人操作升降机下行到酒店侧接尸体,再上行。但那时我们都在酒店,如果有人在码头操作,应该会被看到。”
“除非凶手设置了自动运行。”白石补充,“升降机有定时单程运行功能。凶手可以提前设置好时间。”
“问题三:中本的四肢在哪里?为什么被取走?”
“可能是为了隐藏某种证据。”小林说,“或者,有象征意义——相原坠崖后尸体也不完整。”
伊藤记下。“第二起:远藤浩司的死。死在升降机轿厢内,凶器是同一把斧子。密室状态:轿厢内部无控制装置,码头控制室门从内部用铁丝缠住,内部无人。升降机运行记录显示最后一次操作是从酒店侧下行至码头侧。”
“关于这个密室,”白石站起来,“我想到一种手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凶手提前学会操作升降机,设置自动单程下行,时间定在远藤下去的时候——比如七点十五分。但在此之前,凶手自己已经从悬崖小路下到码头侧埋伏。”
“悬崖小路很危险。”
“但对熟悉的人来说可行。”白石看向中本,“我们第一次下去时,你表现得很熟练。”
中本立刻反驳:“那是因为我以前做过户外工作!而且不止我,伊藤也很熟练!”
伊藤平静地说:“我经常爬山。”
白石继续:“假设凶手提前下到码头。远藤乘坐升降机下来,凶手杀了他。然后,凶手从悬崖小路返回酒店侧——这条路虽然危险,但如果熟悉,二十分钟内可以完成。而升降机留在码头侧,制造出‘凶手被困码头’的假象。”
“但升降机运行记录显示是从酒店侧下行到码头侧。”三浦说,“如果凶手在码头杀人,怎么让升降机从酒店侧下行?”
“记录可以被修改。”田所开口,“老式控制系统,懂技术的人可以手动调整日志时间。真正的操作可能更早或更晚。”
伊藤在白板上写下:“关键:凶手需要体力和对小路的熟悉。”
“第三起:清水麻衣的死。”白石说,“坠崖,看似意外,但有挣扎痕迹。她手里有深蓝色布料碎片。关键问题:她为什么半夜去悬崖小路?”
“她说听到哭声。”吉野小声说。
“可能是凶手诱骗她出去。”伊藤说,“用录音或其他方式。”
“第四起:佐伯美咲的死。”白石语气沉重,“图书室密室,被勒颈。她死前圈出伊藤的照片,但可能是陷害。关键问题:佐伯知道了什么?”
“她说她知道凶手是谁,需要证据。”伊藤说,“所以她约了你见面。”
“但她可能也约了凶手。”中本说,“或者,凶手偷听了你们的对话,提前埋伏。”
白石点头。“现在总结凶手特征。”
伊藤在白板上列出:
「1. 知道如何操作升降机(三浦、吉野、田所可能知道,但其他人也可能偷学)。
1. 熟悉悬崖小路,有体力多次上下(中本、伊藤、三浦、田所符合)。
2. 有动机杀远藤、清水、佐伯(三人都与相原事件有关,可能作伪证)。
3. 可能在当年合照中(佐伯撕下的照片碎片)。
4. 能接触药品(医疗室药品丢失)。
5. 可能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清水手中的布料碎片)。」
“现在排除法。”伊藤说。
“首先,三浦经理。”伊藤看向三浦,“你有操作升降机的知识,有酒店钥匙,但你没有杀害远藤、清水、佐伯的动机——你与相原事件无关。而且你被袭击过,虽然可能是苦肉计,但风险太大。”
三浦连忙说:“我真的不是凶手!我根本不认识相原遥!”
“其次,吉野绫子。”伊藤转向吉野,“你年轻,与当年事件无关。而且作为女性,要肢解中本、用斧子杀远藤,需要极大体力,可能性较低。但你缺乏不在场证明,连续几次命案发生时你都独自一人。”
吉野哭了。“我真的没有……”
“第三,田所船长。”伊藤看向田所,“你有最强动机——为儿子复仇。但你被囚禁了几天,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除非囚禁是自导自演,但从身体状况看,不像演戏。”
田所虚弱地点头。“我确实被关着。”
“第四,中本健太。”伊藤目光锐利,“你有体力,熟悉小路,有动机——当年你喜欢相原被拒,可能因爱生恨。但你现在还活着,如果是凶手,为什么不杀自己?除非你在玩双重身份。而且,中本你的手在发抖。”
中本握紧拳头。“我害怕!谁在这种情况下不害怕?”
“第五,我。”伊藤平静地说,“我有体力,熟悉小路,有动机——当年相原勒索我,我可能想灭口。但佐伯死时,我和小林在一起守夜,有不在场证明。除非小林是我的同谋。”
小林摇头。“我没有。”
“第六,白石润一。”伊藤看向白石,“你有侦探能力,可能设计复杂手法。但你与当年事件关系最浅,动机最弱。而且你一直在推动调查,不像凶手行为。”
白石没说话。
“第七,小林理惠。”伊藤最后看向小林,“你是护士,能接触药品,可能用药物让受害者无力反抗。你有强烈动机——你是相原最好的朋友。你有体力吗?女性通常被认为体力较弱,但如果是用药物辅助,不需要太大力气。而且你熟悉医疗知识,可以伪造死亡时间或现场痕迹。”
小林表情平静。“所以你认为是我?”
“我只是列出可能性。”伊藤说,“现在关键证据是深蓝色布料碎片。酒店工作服是棉质,但还有其他深蓝色服装吗?”
所有人看向小林的穿着。她今天穿着浅灰色毛衣和深蓝色长裤。
“护士服。”白石突然说,“护士服也是深蓝色,材质和酒店工作服相似。”
小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所以呢?”
“清水手里的布料碎片,可能不是来自酒店工作服,而是来自护士服。”白石说,“你能把你的护士外套拿来吗?”
小林沉默片刻,起身走向医疗室。几分钟后,她拿来一件深蓝色护士外套。
白石接过,检查袖口和衣领。在左袖肘部,有一处不明显的修补痕迹,针脚细密。
“这里修补过。”白石说,“能撕一小块布料对比吗?”
小林没反对。白石用剪刀剪下袖口一小块边缘布料,和清水手中的碎片对比。
颜色、质地、厚度几乎完全一致。
“这是同一件衣服。”伊藤说。
小林依然平静。“很多衣服都是这种材质,不能证明什么。”
“还有药品。”白石继续说,“医疗室丢失的镇痛剂、镇静剂、抗生素。如果有人用这些药让田所船长无力反抗,或者让其他受害者昏迷,谁最容易做到?”
“我是护士,但我没有理由伤害田所船长。”小林说,“他是相原男友的父亲,我也想帮他找出真相。”
“但你把他关起来了。”中本突然说,“是你带我们找到他的!你怎么知道他在冷藏库?除非你就是关他的人!”
小林终于露出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我只是推测……”
“还有佐伯的死。”白石紧追不舍,“图书室密室。你是护士,有精细操作能力,可能用医疗工具设置机关。而且佐伯死前圈出伊藤的照片,如果是你杀的,你可以轻易在她死后用她的手画圈——你有机会检查尸体。”
“守夜时我和伊藤在一起。”小林辩解。
“但佐伯死亡时间可能在守夜前。”白石说,“你完全可以在守夜前杀死她,布置好现场,然后和伊藤一起‘发现’尸体。”
伊藤震惊地看着小林。“你真的……”
小林后退一步,靠墙站着。她的表情从平静变为某种决绝。
“你们没有证据。”她说。
“我们有动机、有条件、有多个间接证据。”伊藤说,“而且,你是唯一一个所有命案发生时都没有牢固不在场证明的人。中本死时你在房间,远藤死时你在房间,清水死时你在房间——每次你都独自一人。”
“那又怎样?”小林笑了,笑容有些凄凉,“就算我是凶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报警?现在能报警吗?”
餐厅里一片死寂。
窗外,海面泛起微波。远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是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