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在昨晚赵大勇站过的位置,屁股底下压着从仓库顺出来的军用折叠椅。
他没进主桌那边的棚子,那边摆着三张拼起来的长桌,铺着洗得发白的红布,秦岚、苏婉、叶琳都在。
“你不进去?”秦岚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雾气往上蹿。
“里头太正式。”陈默嚼了口辣条,“犯困。”
“你昨天刚救了整个营地。”她把碗塞他手里,“老张头特意熬的骨头汤,说是补脑子的。”
陈默瞥她一眼,“我脑子挺好使,不用补。”
秦岚没理他,就在旁边蹲下,靴子碾着地上的烟头。“赵大勇的事,你真打算就这么算了?”
“关了一夜,今天早上主动去西墙搬砖。”陈默嚼着辣条,“说明已经知道轻重了。”
“可他刚才盯着你看。”秦岚声音压低,陈默笑了:“我知道。”
他左手摸了摸裤兜,那包新拆的辣条外皮又泛起一丝金属光泽,比早晨淡了些,但确实还在。这不是错觉,也不是巧合。自从昨夜发现这玩意会反应情绪波动,他就没再扔过空包装。现在它像个小哨兵,揣在兜里随时提醒他:有人对你动了坏心思。
“那你还不防着点?”秦岚皱眉。
“防什么?”陈默耸肩,“我又没损失。他要是真想干票大的,昨晚就不会只绑个假炸弹吓唬人。那玩意连围墙都炸不塌半米。”
“可今天不一样。”秦岚抬头看了眼主桌方向,“击退血狼的小队回来了,说是顺手清了东边三个游荡尸群。营地上下都松了口气,觉得安全了。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事——人一高兴,就敢干蠢事。”
正说着,鼓声敲响。
咚、咚、咚。
三声过后,人群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几个孩子举着用铁皮做的小喇叭,吹出跑调的号角。这是庆功的信号。
主桌上,酒杯已经斟满。那种用野葡萄和糖精发酵的“红酒”泛着浑浊的光,倒进玻璃杯里像隔夜的茶水。但没人嫌弃,能喝上一口带酒精的东西,在末世已经是奢侈。
赵大勇出现了。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黄色反光背心,袖口撕了一道,脸上有擦伤,指甲缝里全是水泥灰。两个队员一左一右跟着他,不是押送,更像是护送。他手里端着一杯酒,脚步沉稳地朝陈默这边走来。
人群自动分开。
没人说话,连小孩都闭了嘴。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辣条袋子,指尖轻轻摩挲那层泛光的膜。它正在微微发热。
来了。
赵大勇在他面前五步远停下,举起酒杯。
“陈默。”他声音不大,但足够全场听见,“昨儿我犯浑,差点害死大家。我赵大勇,认罚,也认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脸:“我知道你们信不过我。我也信不过我自己。可有一件事我说清楚——我没想杀谁,也没想毁营地。我只是……太怕了。”
“怕啥?”旁边有人问。
“怕我闺女饿死。”赵大勇嗓音有点哑,“怕她被人抢走,怕她穿不上鞋,怕她连泡面都吃不上。所以我才铤而走险。可我现在明白了——靠威胁活着的人,早晚会被更狠的吞掉。”
他说完,转向陈默,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直起身,双手捧杯:“这杯酒,敬你。谢谢你没让我变成真正的畜生。”
全场静了几秒。
随即有人鼓掌。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掌声渐渐连成一片。
陈默没动。
他看着赵大勇的脸,那上面没有冷笑,也没有得意,只有疲惫和一丝近乎真实的愧疚。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裤兜里的辣条包装——此刻正持续发烫,热度几乎要烧穿布料。
这人心里,仍有恶意。
不是针对营地,是冲着他来的。
“你起来吧。”陈默慢悠悠说,“酒我就不喝了,我对酒精过敏。”
赵大勇愣住:“啊?”
“一滴就起疹子。”陈默掏出辣条袋晃了晃,“所以我改吃这个,提神又解馋。”
人群哄笑。
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赵大勇也笑了,收起酒杯:“那你尝口汤总行吧?老张头今早炖了四个小时,说是专门给你补身子的。”
“汤可以。”陈默点头,“拿来。”
赵大勇亲自转身去端碗,动作利落,像是生怕错过机会。
秦岚却突然往前半步,挡在他和主桌之间。
“等等。”她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没看赵大勇,而是盯着那碗汤——白瓷碗,热气腾腾,浮着几片胡萝卜和肉渣。
“谁打的?”
“我。”一个炊事员举手,“刚从锅里舀的,没掺别的。”
秦岚点点头,接过碗,走到陈默跟前,蹲下,低声问:“你真喝?”
“不然呢?”陈默挑眉,“他又没下毒,顶多放点盐。”
“我不是说这个。”秦岚压低声音,“是他看你的眼神。不像道歉,像……投饵。”
陈默笑了:“那就让他喂鱼。”
他接过碗,吹了口气,作势要喝。
就在碗沿碰到嘴唇的瞬间——
“哐当!”
一声巨响,整张桌子被踹翻!
叶琳从主桌那边冲出来,工装裤口袋里甩出一把游标卡尺,精准卡进碗底边缘,硬生生把碗从陈默手里撬开!
汤洒了一地。
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你疯了!”赵大勇怒吼。
叶琳根本不理他,蹲在地上,手指蘸了点洒出来的汤液,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立刻锁死。
“有味儿。”她说,“金属味。”
她猛地抬头,盯住赵大勇:“你往汤里加了什么?纳米级铝粉?铜屑?还是某种能干扰电磁场的复合颗粒?”
全场哗然。
赵大勇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这是我亲手端来的!我能害谁也不能害陈默啊!”
“少演。”叶琳冷笑,“我天天跟金属打交道,一听‘共振’俩字耳朵就痒。你那点小把戏,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她掏出随身工具包,翻出一块微型磁铁贴在汤渍上。三秒后,磁铁表面吸附了一层极细的黑色粉末。
“看到了吗?”她高高举起,“这不是灰,是研磨到微米级的金属尘!一旦进入体内,会在胃酸作用下释放离子,长期积累能破坏神经系统——短期也能干扰异能稳定性!”
人群彻底炸了。
“他想废掉陈默的空间能力!”
“原来刚才那顿忏悔全是假的!”
“抓起来!这次别再留情!”
两名守卫冲上来就要按人。
“等等。”苏婉的声音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走到现场中央,白大褂兜里掏出一根银针,蹲下,轻轻戳进地上的汤渍。银针瞬间变黑,像被腐蚀了一样。
“不只是金属。”她冷笑,“还有生物催化剂。这汤如果真喝下去,金属颗粒会加速渗透肠壁,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目标很明确——不是杀人,是瘫痪他的空间连接。”
她抬头,眼神冷得像冰:“你想让默哥变成普通人,好趁机夺权?”
赵大勇嘴唇哆嗦:“我没有!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做饭的时候混进去的!”
“混进去?”叶琳嗤笑,“你当老张头炒菜用铁砂轮打磨锅底?这粉末纯度超过98%,粒径统一,明显是人为加工过的!你是不是忘了,我以前是搞汽车材料的?”
“够了。”秦岚拔枪。
消音手枪顶住赵大勇脑门。
“老规矩。”她声音冷得像铁,“断一只手,或者逐出营地。选一个。”
赵大勇腿一软,跪倒在地。
“饶了我……我真的知道错了……那粉末不是我放的!是有人塞在我口袋里的!我根本不知道……”
“谁塞的?”秦岚扣紧扳机。
“我不知道!是个陌生人!昨天晚上给我一瓶调料,说能让饭菜更香……我没想到……”
“撒谎。”苏婉站起身,“这粉末溶于油脂,却不溶于水。你给的汤是清汤,不可能携带这么多悬浮物。除非——你是故意用油封住粉末,让它缓慢释放。”
赵大勇哑口无言。
人群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陈默。
他仍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捏着那包空辣条,包装纸的金属光泽已经褪去,恢复成普通塑料的模样。
他慢悠悠撕开新一包辣条,塞进嘴里,咔哧咔哧嚼着。
“让他修围墙吧。”他说。
全场一静。
秦岚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让他去西墙。”陈默吐出一点碎屑,“昨天炸药包差点炸塌的地方,不是一直没人修吗?正好,让他带着人一块干。一天修不好,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一周。修到我满意为止。”
“你就这么放过他?”叶琳皱眉,“他可是第二次动手了!”
“第一次拿炸弹,我没让他死。”陈默看着赵大勇,“第二次用毒汤,我还是没让他死。但他要是第三次再试——”
他顿了顿,笑了笑:
“我不介意看看他的手长得齐不齐。”
赵大勇浑身一抖。
两名守卫上前架起他。他没挣扎,由着人拖走,经过主桌时,脚步顿了一下,看向那件挂在椅背上的红色保暖内衣——那是陈默去年送的,他还一直留着。
“我会修好的。”他低声说,“一定。”
没人回应。
人群缓缓散开,有人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远远地看着陈默,眼神复杂。
苏婉收起银针,把沾了汤液的样本装进玻璃瓶,贴上标签,准备带回医务室分析。
叶琳踹倒的桌子还躺在那儿,她没去扶,双手插进工装裤口袋,冷冷地看着远处西墙的方向。
秦岚收枪入套,站到陈默侧后方半步距离,保持警戒姿态。
风卷起一点灰土,掠过广场中央。
陈默吃完最后一根辣条,把空袋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坐着没动,手里捏着那只空酒杯——刚才赵大勇敬酒用的那只。
杯子内壁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液体,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忽然笑了。
“你说他们怎么就不明白呢?”他自言自语,“我要真是个废物,早死八百回了。可我要真那么厉害,你们还能站在这儿聊天?”
没人回答。
他仰头看了看天。
太阳正中,照得人眼皮发烫。
远处传来锤子敲打水泥板的声音。
赵大勇已经开始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