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澜合上账册,屋子里彻底黑了。窗外连铜铃声都没了,风也停住,静得能听见自己左臂布条下皮肉发紧的声音。她没点新灯,就坐在那儿,手指压着桌面,把刚才写下的那句“待查:指令源头、贴身执行者、舆论推手”在心里来回念了三遍。
不对劲。
线索是断的,但敌人不是傻子。陈宇那天被抓前笑了一下,不是怕,是等着她动。她现在每走一步,都可能是往别人画好的圈里跳。一个人查,查到死也破不了局。
她抬手摸了摸窗框,木头冰凉。三声轻叩,短、长、缓,和昨晚赵毅用的一样。敲完她就缩回手,盯着窗缝,没出声。
过了半盏茶工夫,窗沿一动,人影从墙根翻进来,落地没响。赵毅站在屋里,黑衣裹身,剑没出鞘,手搭在柄上,眼神先扫一圈屋角,最后落在她脸上。
“你怎么又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不是说好今晚不碰面?”
“我改主意了。”叶澜没绕弯,“一个人查不动了。”
赵毅皱眉:“你伤还没好,别硬撑。东宫那边有动静我会知道,不用你亲自盯。”
“不是东宫的事。”她摇头,“是我想错了。之前觉得只要把线头一个个扯出来就行,但现在看,光找证据没用。三皇子党敢动手,是因为他们不怕被人查。他们在朝里有人,在宫里有人,连苏府都可能有眼线。我再聪明,也只是个闺阁女子,没有权,没有兵,连出门都得挑时辰。”
她说完,屋里又静下来。赵毅站着没动,眉头锁得更紧。
“你是想让我帮你查?”
“不止是你。”她看着他,“是太子府的人,是你能调动的眼线,是所有能走动、能打听、能护住我的力量。我不想再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拼图了。拼到最后,图是别人的,命是我的。”
赵毅没立刻答话。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工部修河款备录》,翻开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知道陈宇被抓后,外面传什么吗?”他忽然问。
叶澜摇头。
“说礼部尚书之女勾结外臣,意图构陷三皇子,被当场拿下。还说太子私藏证物,包庇罪人。这些话一夜之间就传开了,比我们抓人的速度还快。”
“所以舆论推手早就准备好了。”叶澜冷笑,“不管原主有没有事,他们都能把她变成有事。这才是最狠的——你不杀人,但你能让人社会性死亡。”
赵毅点头:“所以我才劝你收手。你现在是活口,是唯一能指认他们的人。你要是倒了,没人替你说话。”
“可我不查,就永远没人替原主说话。”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赵侍卫,我不是求你帮我。我是告诉你,这事必须继续。苏尚书不敢开口,是因为他怕牵连全族。我可以不在乎生死,但我不能看着一个父亲眼睁睁看着女儿背黑锅却一句话都不敢讲。”
赵毅看着她,半晌才道:“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合作。”她说,“你有武力,有通行令,有太子府的耳目。我有脑子,有线索,知道他们怎么设局。咱们两个联手,你不必事事冲在前,我也不用孤军奋战。你提供资源,我来定方向。咱们不打明战,只挖根。”
赵毅沉默很久。他转身走到窗边,撩开一点帘子,往外看了眼。角门那边漆黑一片,没人巡夜。
“太子给我的命令是保护你安全,不是陪你冒险。”
“那你现在可以走。”她坐回椅子上,“关上窗,当没来过。明天我照样一个人查,查到哪算哪。但我要告诉你,如果我死了,下一个目标就是你。因为你放走了陈宇,因为你拦了他们杀人灭口。你在他们眼里,早就不是旁观者了。”
赵毅猛地回头。
“你这是逼我?”
“我说的是事实。”她抬头看他,“你以为你忠于太子就能置身事外?可在这盘棋里,谁沾了边,谁就是棋子。你想保命,就得赢。想赢,就不能只守不攻。”
赵毅盯着她,呼吸慢慢沉下来。他松开剑柄,走到桌边坐下,声音低了:“你要怎么用太子府的资源?”
“先从内部查起。”她说,“礼部文书司和尚衣局每年都有轮值交接,调人换岗的记录都在档房存着。那些没人看的老文书,恰恰是最容易漏马脚的地方。如果周禄是陈承远推荐进去的,那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也是这么进来的?有没有哪个职位正好卡在关键节点上,平时不起眼,但一到宫宴这种大事就能动手?”
赵毅思索片刻:“我可以调人去查档房值班名册,但不能直接翻底档。得找个由头,比如巡查防火防鼠,顺带清点文书。”
“够了。”她点头,“只要能看到名字和时间就行。我不需要你立刻抓人,我只想知道谁有问题。一旦发现异常调动,咱们再决定下一步。”
“可这范围太大。”他皱眉,“两司加起来几十号人,三年内的轮值记录少说也有上百页。”
“那就一页页看。”她说,“总比我现在对着空屋子猜强。你有十双眼睛,我有一颗脑袋,咱们合起来,至少能看清一条路。”
赵毅看着她,终于伸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是同意的暗号。
“好。我明天就安排人进去查。”
“不急着明天。”她摇头,“先摸清哪些人负责档案进出,有没有固定值守的档官。别一上去就惊动高层。咱们要像老鼠打洞,悄无声息地钻进去。”
赵毅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还真会比喻。”
“生存所迫。”她淡淡道,“猫捉老鼠,但老鼠也能咬断绳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屋外风重新吹起来,檐角铜铃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赵毅站起身:“我该走了。今晚来过的事,不要提。”
“我知道。”她也站起来,“你也别再来得太勤。换个路线,别走后窗。万一有人盯梢,不能让他们发现规律。”
“明白。”他走到窗边,顿了顿,“你……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你也一样。”她看着他翻出窗外,身影融入黑暗。
她没立刻坐下,而是走到桌边,重新拉开抽屉,取出那包黑色粉末。这次她没撒,只是捏在手里,感受它的重量。
然后她把粉末塞进袖袋,合上抽屉。
第二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至少不再是她一个人扛。
她吹灭油灯,屋子里彻底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