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尽,我揣着样册往供销社走。昨夜盘算的事得落地了,第一站不能乱来。红旗供销社三间铺面,中间是日杂,左边卖布匹,右边文具和纸张。我贴着墙根绕到后巷,门卫老孙头正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拦
办公室在二楼拐角,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出王供销的声音:“进来”
他坐在办公桌后,茶杯搁在《人民日报》上,见是我,立刻端起笑:“哎哟,苏工来了?快坐快坐。”他指了指对面凳子,自己往前倾了身子,“前阵子厂里那点风波啊,过去就过去了,咱们谈正事”
我没坐。“王主任要谈什么正事?”
“还能是什么?”他笑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代售协议草案,我都拟好了。你那小册子有人气,利落,年轻人爱看。放我们供销社门口玻璃柜,我给你摆显眼位置,利润五五开,不,我四你六,怎么样?照顾青年职工嘛”
他说得热乎,眼睛却一直盯着我肩上的工具袋。我知道他在找什么,那本蓝皮底稿本。上回他看见我掏纸片,眼神就没移开过
“王主任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把样册轻轻放在桌上,“但这事我想自己挑地方”
他笑容一滞:“自己挑?你一个女工,能进哪个柜台?再说,没熟人打招呼,分管的肯让你摆?”
“那就先不摆。”我收回样册,“等哪天供销社开了个体户专柜,我再来申请”
他脸色变了变,又挤出笑:“你这小姑娘,脾气倒硬。我是为你好,外头鱼龙混杂,你这内容要是被人拿去乱印…”
“那也得他们印得出。”我打断他,“字排得齐、图划得准、栏目分得清,不是谁抄两页就能成的”
他没再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我转身往外走,听见他低声说了句:“敬酒不吃”
走廊光线昏暗,堆着几摞旧麻袋。我正寻思着该找哪个部门签字,迎面撞见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抱着一捆作业本过来,差点碰上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忙侧身,本子差点撒地。我伸手扶了一把,看清是他,供销社仓库那个老实职员,姓陈还是姓周来着?记不清了,但脸熟。厂里不少女工在这买文具,见过他低头记账的样子
“你是…厂里办小册子的那个苏工?”他小声问,眼睛亮了一下
我点头
“我妹…抄过几页。”他声音更低,像怕被人听见,“她说‘穿衣也时髦’那条,照着改了裙子,车间都夸好看”
我没接话,只问:“咱们这儿,哪些柜台能放读物?不占地方那种”
他犹豫片刻:“文具区靠墙有个矮展架,原先放年画样品,现在空着。没人管,就是得后勤科签字”
“能引荐一下经办人吗?”
他看看左右,压声道:“我带你去。但你别说是我说的”
五分钟后,我在后勤科见到了负责宣传物料摆放的老吴。四十来岁,脸平得像没发酵的馒头,一听来意就摆手:“不行不行,没流程不能随便放东西,上面查下来我担不起”
我从工具袋取出一本《南风快讯》,封面用牛皮纸包着,针脚整齐
“您先看看。”我把册子递过去,“不占柜台,就在文具区角落展架放几本试试。卖不出三天,我亲自撤”
他翻了两页,眉头松了些:“这字…排得倒是清楚”
“工人们传着看,有反馈条回来。”我补充,“每期我都送一本给科室留档,也算单位支持青年文化”
他抬头看我一眼,终于点了头:“试一周。地点定在文具区靠墙矮架,每天清点一次数量,出了事你负责”
“行。”我应下
签完简易备忘录,我道谢离开。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口,王供销站在那儿,半个身子藏在窗帘后,手里茶杯重重磕在窗台上
我没停步,径直走出供销社大门。外头阳光刺眼,照得“红旗供销社”五个红漆大字发亮。我站在台阶上,默念一句:第一站,得稳
然后转身,朝街角印刷铺走去。纸张行情得打听清楚,下一步不能卡在原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