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澜没睡。
赵毅走后她一直坐在桌边,袖袋里的黑色粉末沉甸甸的,像一块烧不化的冰。窗外风又起,檐角铜铃响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左臂布条下的伤口,皮肉还在发紧,但已经不疼了。疼的是脑子——线索太多,方向太乱,她一个人抓不住重点。
她需要一个能落地的计划,不是靠赌命撞出来的临时应对。
三更刚过,窗缝透进一丝动静。这次没有敲窗,只有一片树叶轻轻落在窗台上,是槐叶,带齿边的那种。她认得这暗号,是赵毅改过的路线信号。
她起身拉开窗,赵毅半个身子探进来,黑衣裹身,靴底沾着湿泥,显然是绕了远路。他落地时没出声,反手关窗,顺手把一片枯叶从肩头拍落。
“换路线了?”她问。
“东角门有巡更提前了半刻。”他低声道,“不能总走后窗。”
她点头,没多问。他知道避险,说明今晚不是来推翻合作的,而是带着东西来的。
赵毅走到桌前,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摊开。是礼部与尚衣局近三年的轮值交接简录,边缘有火漆压痕,显然是用巡查名义调出来的副本。
“我手下人抄的。”他说,“只敢拿这一份,原件不能动。”
叶澜凑近看,纸上字迹潦草,但信息清晰。她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停在几个名字上:周禄、陈承远、李德安……都是原主宫宴当晚值班或当值相关事务的人。
“你之前说查档案,我仔细想了。”赵毅声音压得更低,“直接翻底档不行。一是权限不够,二是有人早就在里面动手脚。比如这些名字,表面看是正常调任,可背景呢?谁保举的?有没有家族根基?升得太快的,是不是有问题?”
叶澜抬头看他,“你说得对。光看记录没用,得看人。”
“所以我建议换个思路。”他指着纸角一处小字,“先别盯着核心部门。三皇子党再厉害,也不可能把每个角落都塞满自己人。有些岗位他们看不上,觉得无关紧要,可偏偏就是这些地方,最容易被利用。”
“比如?”
“膳食坊采买、宫灯布设组、仪仗礼器保管处。”他一口气报出来,“这些地方平时没人管,可一旦遇到大典、宫宴,就得进场布置。衣服谁搬?灯是谁挂?香炉摆哪儿?这些细节,只要动一指头,就能出事。”
叶澜眼睛亮了。
“你是说,他们不一定非要让心腹在场,只要提前安排人在执行层动手就行?”
“对。”赵毅点头,“就像那天你在凉亭,杀手不是从正门进的,是从小径绕后。敌人也一样,走偏门,打死角。我们要是只盯着大门,永远抓不到人。”
她立刻反应过来:“所以我们不该先查周禄这种明面上的,而是去挖那些不起眼的小官小吏,看看有没有突然被提拔、或者来历不明的新人?”
“正是。”他语气沉稳,“外围切入,由下往上。这些人地位低,警惕性也低,容易露马脚。一旦发现异常调动或财务往来,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的人。”
叶澜沉默片刻,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现有线索。柳记布庄送缎入宫,签收人是陈姓笔帖式;尚衣局副主管周禄由陈承远推荐入职;原主那晚穿的礼服被人动过……所有环节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不是一次偶然陷害,而是一整套流程操作。
如果中间真有某个不起眼的岗位被替换了人,比如负责清点礼服的杂役、搬运香炉的小太监,那才是真正动手的那只手。
“可行。”她终于开口,“但怎么查?总不能挨个盘问吧。”
“不用。”赵毅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是东宫外围巡查排班表,“我手下有六个人,分三组轮值。我可以安排他们以‘防火防鼠’‘物资清点’为由,分别进入这几个辅助部门抽查。每次只查一小块,不引人注目。重点不在当场发现问题,而在观察人事结构。”
“你打算怎么筛?”
“三级筛查。”他说得干脆,“第一级,看岗位职能——是否涉及活动现场管控;第二级,查人事档案——有没有突击提拔、关系户顶替、无根无基却坐上关键位置的;第三级,暗中盯行为模式——是否频繁出入特定区域、私下接触不该见的人、领俸外还有额外进项。”
叶澜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列优先级。
“听起来稳妥,但慢。”
“快不了。”赵毅直视她,“我们现在不是在破案,是在活着接近真相。动作一大,立刻会被盯上。陈宇虽然被抓,但他背后的人还在。我们每走一步,都可能是往别人画好的圈里跳。”
她抿了抿唇,没反驳。
她知道他说得对。她想快,是因为憋着一口气,可现实不允许她莽撞。
“所以你的意思是,前期只收集信息,不动人,也不打草惊蛇?”
“对。”他点头,“等我们手里攒够了疑点,再决定下一步。只有三项都存疑的,才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叶澜来回踱了两步,停下来看他。
“你比我谨慎。”
“我是武将出身,打仗讲究步步为营。”他语气平静,“你聪明,敢拼,但有时候太把自己逼到绝路上。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想让你再一个人扛。”
这话没带情绪,却让她心头一震。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桌上那包黑色粉末,轻轻捏了捏。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坚定。
“就按你说的办。”
赵毅微微一怔。
“你不坚持自己想法了?”
“你的方案更稳。”她坦然道,“我之前只想尽快撕开口子,但现在明白,撕得太猛,反而会被反咬。我们不求快,但求准。”
他看着她,片刻后嘴角微动,像是松了口气。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我继续盯柳记布庄这条线。”她说,“赵侍卫负责外围巡查,我这边也不能闲着。我会让采买小厮再去布庄走一趟,假装订货,试探掌柜态度。另外,那封未署名的信,我也得想办法确认来源。”
“小心行事。”他提醒,“别亲自出面。”
“我知道。”她顿了顿,“你那边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立刻通知我。我们可以同步比对信息,看有没有交叉点。”
“好。”他点头,“联络方式还用老办法,树叶信号加暗语纸条,不走口信。”
两人又核对了一遍分工细节,确认无误。
屋外天色仍黑,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大概是哪家养得早。
赵毅看了看窗外,准备离开。
“换路线走。”她低声提醒,“别再从墙根翻。”
“明白。”他应了一声,脚步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也别熬太晚。”
“你也是。”她站在桌边没动,“活着才能赢。”
他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身影一闪,消失在窗缝外的黑暗里。
叶澜没立刻坐下。她走到桌前,重新拉开抽屉,把那张轮值简录放进去,又把黑色粉末单独包好,藏进箱底夹层。
然后她拿起笔,在新纸上写下四个字:**外围筛查**。
下面列了三个部门名称,每个旁边画了个圈,表示待查。
写完她吹灭油灯,屋里彻底黑了。
但她没躺下。
她坐在床沿,听着外面渐弱的风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线。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