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刚把东坡照得发白,火绒草的火焰缩成指尖大小,还在慢悠悠地供热。陈石站在试验田边上,手里捏着一叠纸,是刚签好的契约。二十户,整整齐齐按了手印,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还沾着泥。
他没急着收起来,一张张翻着看。地块编号、作物类型、签名位置——都对得上。昨晚那场报名热还没退,今早天刚亮,人就陆陆续续来了,扛着锄头,拎着布袋,像赶集一样挤在大槐树下。有人抢着要星辉豆种,说自家那块荒地早就想翻新;也有人盯着清污菌根草不放,嘀咕“听说能治烂脚病”。
登记的是个老汉,原先是村里的记账先生,戴副断腿眼镜,用炭条一笔一划往纸上抄。陈石只管点头,每签一户,就在名后画个勾。没人闹事,也没人反悔。李四没来,但王大花替她男人领了两份,说“我家那口子嘴硬心软,夜里偷偷磨锄头呢”。
签完最后一份,陈石卷起纸册往怀里一塞,转身走向试验田。这片地现在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谁提起来都摇头的“废柴田”。铁骨杉的木质齿轮还在转,咔哒咔哒,带动导水管往蓄能池送水。紫藤缠在支架上,主蔓粗得像碗口,轻轻晃着,像是在打哈欠。
他正要跨过田埂,忽然听见一声闷响。
抬头一看,小树被倒吊在试验田边缘那棵老槐树上,双脚悬空,裤腿都滑到了膝盖。紫藤的侧蔓把他左脚踝缠得死紧,另一根绕过腰,卡在树杈间,整个人像条晒鱼似的挂着。
“放我下来!”小树挣扎着,嗓子已经喊哑,“我不是偷东西!我没碰苗!”
陈石皱眉走过去,没急着解人,先扫了一眼周围。地上有脚印,一路从外围篱笆进来,踩塌了几株幼苗。再往前,是禁止入内的核心区,火绒草和能源苗都在那儿,好在栅栏没破,哨兵竹的警报也没响。
“你闯进来的?”陈石问。
“我没……我只是想看看……”小树喘着气,脸涨得通红,“我想知道怎么让苗活,怎么施肥,怎么控温……你们都不教外人!”
陈石从怀里抽出契约册,翻到中间一页。上面有个名字:**林大山**,地块编号西三,作物类型:星辉豆,签名处画了个叉。
他记得这人。昨天下午最后一个来签的,个子很高,背有点驼,说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当时他还觉得奇怪,这么老实的人,怎么会让儿子去当试毒的莽夫?可那会儿人太多,他没细问。
现在他明白了。
“林大山是你哥?”陈石低头看着小树。
小树猛地抬头,眼里一下子涌出泪:“你怎么知道?”
陈石没答。他盯着那页契约,指腹慢慢蹭过那个“林”字。原来不是签不来名,是根本没机会再来签第二回。三年前山崩,野兽群冲下谷口,全村人都躲进了地窖,只有一个人往外跑——为了把弟弟推出兽爪,自己被撕成了两截。
那时候陈石还在开荒,听说是个瘦高汉子,临死前还抱着孩子往安全区滚。
“所以你是来找他的地?”陈石声音低了些。
“不是!”小树吼出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我是来找他没做完的事!他说过要种出金豆子,让弟弟穿新鞋、吃白米!可他死了!我连坟都没找到!现在你说有种新法子,七成归自己——我就算拼死也要学会!我不偷!我不抢!我就想站在这儿多看一眼!多听一句!行不行?!”
他喊到最后几乎破音,脖子上青筋暴起,身子拼命往上挣,结果紫藤一紧,整个人又被拉高半尺。
风刮过试验田,带起一阵沙沙声。火绒草的火焰微微晃动,像是在呼吸。远处传来铁锹破土的声音,第一批签约的村民已经开始开荒,土地翻新的气味混着晨露飘过来,新鲜又踏实。
陈石站着没动。
他知道规矩不能破。试验田是命根子,里面每一株苗都是拿晶石喂出来的,稍有差池,整个村子的新秩序就得崩盘。可他也知道,有些事比规矩更重。
比如一个孩子攥着哥哥的名字,在寒夜里一遍遍描摹那份永远等不到的收成。
他慢慢走近,伸手摸了摸紫藤主蔓。藤身微微一颤,像是在问:“真要放?”
陈石点了下头。
紫藤松劲,小树“咚”地摔进一堆干草里,屁股着地,疼得直抽气。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想跑,却被陈石一把拽住衣领。
“你想学?”陈石问。
“想!”小树瞪着眼,“你要打要罚我都认!只要让我学!”
陈石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说的话:“信的,往前走。不信的,往后退。”
可眼前这个,既没信也没退。他是直接撞了进来,哪怕头破血流。
他从怀里抽出那份契约,指着“林大山”的名字:“这块地,从今天起归你管。种什么,怎么种,我教你。但有一条——不准私自进试验田。下次再被抓到,紫藤不会只吊你一刻钟。”
小树愣住,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还有,”陈石把契约塞进他手里,“干活别光靠蛮力。你哥要是活着,也不会让你拿命去填坑。”
小树死死抱住那张纸,手指抠进边角,指节发白。他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没哭出声,可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洇出深色圆点。
陈石转身要走,却又停下。
他望着试验田尽头的后山方向。那里林子密,坡陡,三年前的兽袭就是从那儿下来的。如今草木重生,看不出半点血迹。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埋得再深,也会被人惦记。
比如一个哥哥的名字,一份没兑现的承诺,一块写着死者名字却由生者耕种的地。
他右手攥紧了剩下的契约册,左手无意识摸了摸耳垂上的晶石。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翻新的味道,也带着一丝极轻的震动——来自地下,来自紫藤根系,像是某种未完成的信号。
远处,铁锹声越来越密,新土翻开,阳光洒在湿润的断面上,泛着微光。二十户人家正在各自的地里忙碌,有人哼起了旧调子,断断续续,不成曲。
陈石站在原地,没有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