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站在便利店屋檐下，雨还没落下来，风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得贴在腿上。她左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枚铜币，干掉的血黏在指腹，一动就裂开细口子。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她没抬头看，只是把钢笔从右边口袋掏出来，尾端抵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戳。
街对面的路灯忽然熄了。
她皱眉，视线扫过去，第一枚铜币就是这时候砸进水洼的。“当”一声，清脆得不像雨滴。她蹲下去看，水面倒映着灰沉的天，还有那枚湿漉漉的铜币——上面刻的是《唐律疏议》的条文，字迹工整，像是新铸的。可就在她盯着看的时候，铜币表面泛起一层波光，浮出一张脸。
是她自己。
穿囚服，戴手铐，嘴角有血，眼睛空得像被挖过。
她猛地抬头。第二枚、第三枚接连落下，砸在广告牌上、车顶上、行人的伞面上，每一枚都悬停半秒，映出不同的影像。一个她跪在地上哭，一个她举枪对着人群，还有一个被绑在金属椅上，头歪着，像是死了。那些“她”不说话，但嘴唇在动，像是在重复同一句话。
街上有人尖叫，有人蹲下捡铜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拿着公文包砸向空中飘着的铜币，打中后只激起一圈涟漪，那枚铜币转了个身，又照出另一个沈昭——这次她穿着警服，胸口别着染血的警号牌。
她退到路灯杆后面，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咬了一下舌尖。疼。不是幻觉。她把钢笔插进地面砖缝，划了一道线，从左到右。这是她前世训练时用的老办法，画个界，告诉脑子哪边是现实。她盯着那道线，呼吸慢慢稳下来。
可铜币还在下。
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满街面，积水浮着一层金属光。每一片水面都映着她的脸，每一个角度，每一种死法。她看见自己被火烧，被刀割，被推进井里，被注射药剂。有些画面她认得，是她重生前经历过的案发现场；有些她不认识，却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梦里见过。
她摸向内袋，指尖碰到一根细铁丝。母亲留下的缝衣针，一直带着，说是最后能用的东西。她抽出来，针尖在路灯下闪了一下。没有犹豫，往左手中指一扎。
血冒出来，一滴，两滴，落在脚边的水坑里。
水面晃了一下，所有倒影突然静止。那些“沈昭”齐齐转头，看向她。眼眶开始流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混进雨水里。
她蹲下去，把滴血的手指按在一枚还在旋转的铜币上。血顺着《唐律疏议》的刻痕爬，像活的东西，一点点填满文字缝隙。铜币发烫，她能感觉到那股热从指尖窜上来，直冲太阳穴。
刹那间，所有铜币同时亮起。
光芒刺眼，她眯起眼，看见空中、地面、车窗、玻璃门——每一枚铜币上的“沈昭”都在融化。皮肤塌陷，五官扭曲，头发变白，皱纹爬上额头。那张脸越变越老，越变越冷，最后定格成一个男人的模样。
顾维钧。
他没睁眼，但沈昭知道他在看她。铂金戒指在铜币光里反着冷光，唇形微微动了一下，没声音，可她听见了。
“你终于看见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