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街角第三家油印摊前,看着老板把一张牛皮纸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这纸得加钱,字又密,还得描图,一本至少三角”
我放下手里的样册,没接话。前两家也是这个价,还说要先付定金,交货时间不定,印出来字迹糊成团,连自己都认不清。跑了一圈,机器是快,可品控稀烂,价格咬人,还不如我自己抄
巷口风一吹,我转身就走。再急也不能把招牌砸在外头人手里
回厂区的路上脚步越走越稳。与其求人,不如靠己。厂里有的是手巧心细的女工,抄写、描画、装订,哪样不是熟门熟路?缺的只是一个牵头的人,和一条明明白白的规矩
推开家属院小院的门,我把工具袋往桌上一放,掏出记账本翻开。十七块八毛,是前三天卖《南风快讯》的毛利。不算多,但够撑起一个小队伍了
我拿铅笔在纸上划了几道,写下三行字:抄十页,两角;绘一图,三角;装一本,一角。错一字,扣五分。准时交活,不拖不欠
正写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刘娟,手里攥着个布包,站门口不敢进来
“有事?”我问
“苏工…我想干。”她声音低,但没躲,“之前那两本,是我一时糊涂多拿的。后来退了,你也说了我不配。可这几天我看别人能帮上你,心里烧得慌。我抄得快,字也整,能不能…再试一次?”
我没说话,盯着她看了两秒。她没低头,也没哭,就站在那儿,手捏着布包带子,指节发白
我撕下刚写的那张纸,递过去:“明早六点,晾衣绳下小桌旁,带上笔墨纸。干得好,钱照拿;再出岔子,以后别提这俩字”
她接过纸,手指抖了一下,用力点头:“我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小院里已围了五个人。都是平日里买过小报、传过话的,嘴严手快,信得过。刘娟来得最早,占了最边上的位置,铺开纸笔,一声不吭开始抄
我搬了张矮凳坐中间,把攒下的蓝皮本子打开,一页页分发下去。有人专誊正文,有人描“穿衣也时髦”里的裙摆线条,还有人负责最后穿线装订
“封面统一用牛皮纸,内页挑厚实的旧挂历背面。”我挨个看她们手里的活,“字别挤,行距留一指宽。图在左,文在右,跟样册一致”
一个姐妹抬头问:“要是抄错了呢?”
“改不了的,重抄。”我说,“咱们这东西,卖的是利落清楚。谁想混,趁早说,我不强留”
没人动
我点点头:“好。今天先做十本,下午两点前交。合格的当场结钱,不合格的返工。散工,不养闲人”
中午前,第一波活送到了。我逐本翻看,发现两本有错字,一本图描偏了,还有一本装订线歪得像蚯蚓爬。当场退回,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剩下的七本,我掏出钱夹,按页数一项项算清,亲手把钱递到她们手里
“刘娟,”我叫住她,“你这三期,算双份工钱”
她愣住
“你比谁都早来,比谁都晚走,错漏最少,还帮人改字。”我当着众人面说,“这份心意,我认”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低头从我手里接过六角钱,手指发颤,慢慢塞进内衣暗袋,像藏什么宝贝
下午三点,水房边上,我们六个人围站着,准备发新一批货。可刚打开箱子,我就皱眉,封面纸厚薄不一,有黄有白,内页大小参差,翻起来哗啦响,像杂货铺拼凑的废纸本
“这不是统一发的纸?”我问
“我家剩的挂历不够,就用了点旧作业本。”一个姐妹小声说
“我家牛皮纸裁坏了,换了一张旧包装纸。”另一个补了一句
我抬手打断:“停。从现在起,材料由我统一分配。谁家里有存货,拿来登记,我按市价收,但必须归仓统管”
有人脸一垮:“那不是多一道手续?”
“是多一道手续。”我点头,“可咱们的东西,要让人一眼认得出是《南风快讯》,不是谁家孩子练字的草稿本”
我从箱底抽出一本昨天刘娟单独交的样册,封面牛皮纸,四角齐整,内页一律裁成同样大小,字迹工整,插图居左,装订针脚均匀
“看看这本。”我把册子递出去,“它贵吗?不贵。但它干净、利索、耐翻。人家愿意掏钱,是因为它值这个价”
没人再说话
我从工具袋里拿出一张新表,贴在小院墙上:“从明天起,设‘质检轮岗’。每天一人当值,检查错字、格式、装订。合格盖个红勾,才能结算。谁出问题,谁返工,不结钱”
刘娟第一个举手:“我明天当值”
其他人陆续点头
傍晚收工,我坐在灯下核对账目。六个人,三天,产出二十八本,净赚三十一块六毛。刨去纸笔损耗,还剩二十六块出头。不算暴利,但稳
我翻开蓝皮本,在空白页写下第一份生产排期表:周一抄稿,周二描图,周三装订质检,周四交货。循环滚动,不积压,不断档
肩背酸得发僵,我活动了下手腕,抬头看窗外。月光洒在晾衣绳上,几件洗过的工装随风轻晃。绳下那张小桌还在,桌上堆着未完成的稿纸,一支铅笔静静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