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晾衣绳下那张小桌已经摆好了。我拎着工具袋进院时,看见两个女工正蹲在桌边铺纸,手底下压着昨夜分好的稿页。刘娟没来,但没人提这茬,大伙儿照常开工。我放下袋,把蓝皮本子掏出来翻到第一页,刚要说话,就见张秀才从水房拐角慢悠悠踱过来,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
“这么早就忙上了?”他站到桌边,目光扫过摊开的纸页,“抄这些小册子,累不累啊?”
没人搭腔。一个姐妹低头磨墨,另一个把笔尖在碗沿刮了两下,继续写
张秀才也不恼,自顾自说:“你们这活儿,其实跟厂办简报差不多。要我说,不如来办公室帮忙,一个月多发三块钱补贴,还不用自己找纸笔”
“我们这儿结钱当场清。”坐在角落的那个女人头也不抬,“你那儿谁知道能不能按时拿到?”
“就是。”另一个接话,“苏工这儿错字返工也给一半辛苦费,明码标价,不来虚的。你那头,怕是连补贴发多少都得看领导脸色吧?”
张秀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搪瓷缸往桌上一搁:“我是好心提醒。你们这么多人聚一块儿搞私活,万一上面查起来…”
“她自己抄自己卖,钱一分不少分给我们,又没逼谁干。”先前那人终于抬头,“你一个写简报的,操这份心干嘛?”
张秀才没再吭声,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急着开口。她们也没看我,各自忙着,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午前日头升高,我在小桌旁检查刚交上来的一批样册。装订整齐,错漏少,比昨天还稳当。正翻着,旁边传来低语。抬头一看,是昨天没来的那个女工家属站在院门口,跟另一个姐妹咬耳朵。我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那姐妹听完直接站起来:“你别信他瞎咧咧。谁想拆台,谁心里有鬼”
过了一会儿,三人凑到我坐的矮凳边上,其中一个说:“张秀才今早去找我妈,说我在这儿抄东西要倒霉,还说厂里可能要清查私人集会”
“他还说你这是搞作坊,迟早出事。”另一个补了一句,“让我们赶紧散伙,省得被牵连”
第三个冷笑:“他眼红你出风头呗。真为咱们好,怎么不见他给别的女工涨工资?”
我没说话,只把手里那本样册合上,放在桌上。她们也没走,就站在那儿,等着我的反应
“材料统一分配,账目每日结算。”我说,“谁愿意干,随时可以退出。但只要还在干,就得守规矩。至于外面的话”我顿了顿,“咱们手里的活儿干净,心里也干净,不怕谁泼脏水”
她们点点头,其中一个说:“我们商量了,明天轮到我当质检,我会盯紧”
傍晚收工前,我又在记账本上添了一行:团队稳固奖,每人五分,计入明日结算。写完合上本子,发现原本分散坐着的几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全围到了小桌边。有人带来了腌菜罐子,摆在桌角,几双筷子轮流伸进去夹。笑声不大,但接连不断
我走到工具袋旁取铅笔,顺手把新增的奖励条目撕下来贴到墙上的排期表旁边。没人特意去看,可我知道她们都瞧见了
月亮还没升上来,水房外的暗处站着一个人影。我没去认是不是张秀才,只听见脚步迟缓地退了回去。袖口似乎有什么纸片被捏皱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巷道里
我坐下,打开蓝皮本,写下明天的任务安排。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肩背还是酸,但比昨天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