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巷子还泛着青灰。我拎着工具袋出门时,露水打湿了裤脚边,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没人等我,也没人喊我名字。挺好
菜市场比往常热闹。卖豆腐的摊前围了一圈人,不是买豆花,是蹲在那儿传看一本牛皮纸包边的小册子。两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挤在角落,头碰着头,手指点着某一页压低声音念:“…穿衣这事,不犯法,不偷抢,凭啥管?咱们工人挣的是干净钱,买件合身衣裳怎么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模样的人猛点头,嘴里嘀咕:“写得太对了!我们班好几个女生都抄了这一段”
我没停步,只放慢半拍,听见她们说:“听说最新一期讲烫发能不能进厂门,明天就该出了吧?”另一个笑出声:“你急啥,作者又不是印钞机”
我继续往前走。公交站台下,一个男青年把小册子夹在《毛选》里,翻得纸角都卷了。理发店门口,烫着一头小卷的女工正跟老板娘争:“你这剪头二十分钟,人家那篇《自己动手烫刘海》写得明明白白,材料去哪买、火候怎么控,我照着做出来的,比你这儿便宜一半!”老板娘气得脸红,却又没话反驳
中午下班铃一响,我照例从后门溜出去,避开人流。刚拐过糖水铺,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学生突然拦住我,眼睛亮得像要点灯
“你是苏晚姐吗?”她声音有点抖,“我们同学都说,《南风快讯》是你写的!字迹和排版,跟车间黑板报一模一样,我抄过你写的‘安全生产三注意’,记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她一眼,口罩遮到鼻梁,工装袖口蹭着油墨,手上还拎着饭盒。我笑了笑,说:“你认错人了”
她愣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已经绕开她走了。脚步稳,背没挺直,肩膀也耷拉下来,像个普通女工该有的样子。可心跳确实快了两拍,像是冬天捂热的怀表,咔哒咔哒敲在肋骨上
我没回头,但知道她站在原地没动
傍晚收工回来,顺路绕去供销社取点盐。还没进门,就听见几个年轻人挤在门口议论
“怎么还不出新一期?”
“听说她在改内容,要讲婚姻自由那块”
“别断更啊,我攒了五期了,我妈要是发现了非撕了不可”
“你妈懂啥?我们厂三十岁以下的女工,十个有八个等着看下一期呢!”
我站在巷口的墙影里听着,没进去。手插进裤兜,摸到钥匙冰凉。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很快又压平
原来人真的会记住点什么。不是谁给的奖状,也不是广播里念的名字,就是几张纸,几行字,排得整齐一点,话说得直白一点。有人愿意藏进书包,有人敢拿来顶嘴,还有人凭着它,觉得自己也能换个活法
挺好
我转身回家,钥匙插进锁孔时顿了顿。屋里漆黑,窗缝漏进一丝路灯的光,照在床头那个蓝皮本子上。我没开灯,也没碰它。脱下工装搭在椅背,坐到床沿,鞋底还沾着车间的棉絮
外头街上,不知哪家收音机放着邓丽君的歌,飘得断断续续。我闭了会儿眼,听见自己心里说:口碑这东西,比奖金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