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收音机歌声散了，我嚼着饭盒里剩的馒头，那些关于册子的议论却像饭粒卡在牙缝里，越嚼越有滋味
我回味着那些议论，心里有了些新想法，便坐在床沿，蓝皮本子静静躺在床头，像刚睡着。半分钟前巷口那些话还在耳朵里转“十个有八个等着看下一期”
我摸出裤兜里前天收工时林晓雅塞给我的纸条，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能不能讲讲怎么省钱烫头”“厂里不让留长发，但想换个样子怎么办”
字迹歪歪扭扭，可意思清楚
我拧亮台灯，打开蓝皮本子，找到夹着三张草图的那页。 林晓雅前天交来的初稿摆在我面前，画的是两个女工站一块儿比发型，一个梳麻花辫，一个扎蝴蝶结，旁边配文全是“建议搭配碎花衬衫”“推荐使用雪花膏定型”，像抄了本八十年代版《妇女之友》
太端了，不像人写的
我吹灭灯，又点上。这回拿铅笔在纸角写：“你先别想‘栏目’，就想你自己，上次用热水瓶熏头发，烫红耳朵那回，值不值得写？”
第二天午休铃一响，我就在宿舍门口等她。林晓雅骑着那辆凤凰牌二八杠过来，后座绑着的布包里还放着半块馒头。她跳下车，额前刘海卷得厉害，一看就是刚试过什么新法子
“来。”我把本子递过去，指着那行字，“你不是想变吗？那就从自己开始写。别怕土，别怕小，就说你怎么偷偷改衣服、怎么拿饭盒盖卷头发。读者要的不是明星范儿，是要活法”
她低头看，手指抠着本子边，半天没吭声。最后抬头，眼睛有点亮：“那……我能画个图吗？就画我那件改过的蓝布衫，袖口收窄，领子挖低一点”
“画。”我说，“不止画，还要标尺寸，写材料去哪买。最好再留个空白栏，让人记心得”
她突然笑出声：“那不就跟课堂笔记一样？”
“对，就得像上课记重点。”我合上本子，“名字我也想好了，《工人妹的时髦自救指南》，署名‘晓雅说穿搭’，五个字给你印在角落，谁都能看见”
她愣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第三天夜里，她抱着本子敲我门。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攥着几张新稿。我让她进来，两人挤在桌前一页页看。她画了四幅手绘：第一幅是用旧毛线编发绳，第二幅是饭盒盖当卷发器，第三幅是蓝布衫改窄袖口，第四幅是用姐姐嫁妆里的银夹子别刘海
每张图下都写了步骤，还标了花费：毛线是拆旧毛衣的，零成本；饭盒家家都有；改衣服剪刀就行，不费工
最底下一行小字：“我不靠男人夸好看，我自己觉得顺眼就够了”
我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在排版框里写下“本期互动话题：你试过哪些土办法变漂亮？欢迎写信告诉我们”。接着把整套稿子装进牛皮纸袋，写上“第五十六期·主打栏目首发”
次日清晨，我拎着袋子去印刷点。路上遇到两个女工蹲在墙根传看上期册子，正念到“穿衣这事不犯法”那段，声音压得低，可一个字都没漏。我脚步没停，直接进了巷子深处的老吴铺子
老吴正在调油墨，见我进门，扫了一眼袋子：“又加新东西？”
“封面内页，黄金位置。”我把稿子递过去，“这个栏目必须占两整页，图要清，字要大”
他翻开看了看，眉头一皱：“女工谈烫发？这不是轻浮嘛”
我没争，只从袋底抽出几张纸递过去。是昨夜整理的读者留言条，有写“我想让我妈知道我也配穿新衣”的，有写“我们不是机器零件，不该穿得一模一样”的，最后一张写着：“我们不是要当明星，就想活得像自己”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把读者留言条对着光反复看了几遍。
他看完，没说话，把稿子摊在桌上，拿尺子量了排版间距，点点头：“加印五十份”
“不止。”我把校样抽出来，“每一页都要检查油墨，特别是插图线条，不能糊。装订用粗线，别省事打钉”
他抬眼看看我：“你还真当这是正经报纸做？”
“它比报纸重要。”我说，“有人靠它敢抬头走路”
他没再问，叫学徒过来重新调版
中午前，第一批成品出来。我一页页翻，确认“晓雅说穿搭”四个字印得清楚，图也清晰。老吴看着我检查，忽然说：“角落那个署名…是你徒弟？”
“是我同事。”我说，“也是未来的主笔”
我把三十本装进工具袋，剩下的让他送去供销社和厂区小卖部。出门时阳光正好，照在封面上那句“自救指南”上，油墨反着光
傍晚我绕到厂区后门的小卖部买盐。两个年轻女工站在门口，一人手里捏着那本册子，正对着另一人脑袋比划
“你瞧，就这么用热水瓶蒸汽熏，二十分钟，卷一晚上都不塌！” “哎哟我试过了！我姐夫说我头发像邓丽君，差点没认出我来！” “是邓丽君！我姐夫总把明星名字记岔。”那女工红着脸改口。 “下回教我编那个毛线发绳呗？咱也整一回时髦人！”
我没靠近，只站在阴影里听着。她们翻到“互动话题”那页，其中一个掏出钢笔写：“建议下期讲讲怎么改裤子显腿长”
我赶忙掏出小本子，把这句话记下来
转身时，看见林晓雅站在布告栏前。五六个女工围着她，七嘴八舌问：“下期还讲穿搭不？”“有没有讲怎么遮黑眼圈的？”“我想投稿，咋写地址？”
她挺直背站着，手里拿着一本刚取回来的样刊，声音不大，但一句接一句答得利落：“作者说了，要看大家留言多不多。”“有打算讲护肤，材料都是家里有的。”“投稿写纸条就行，放我车筐里也成”
她说话时不躲不闪，眼神亮得像擦过的玻璃
我收回目光，把蓝皮本子塞进工具袋拉好拉链。明天该收反馈了，得准备新的稿纸。路过水井台时，听见有人哼起《甜蜜蜜》，调子不准，可劲儿地唱
我走过去，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