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黑，我从水井台回来，手里攥着刚记下的那条“改裤子显腿长”，心里盘算着下期排版怎么把这话题塞进《晓雅说穿搭》。哼的那句《甜蜜蜜》还在脑子里打转，调子跑得离谱，可听着高兴
我顺脚拐去厂区后门的小卖部，打算看看今天卖出去多少本，顺便收几条新留言。推门进去时老板正低头算账，抬头见是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今天没货了？”我直接问，目光扫过靠墙的货架，原本摆手册的位置空着，换成一本红皮烫金的《老干部养生十八法》，旁边还摞着几册《民间偏方集》，纸张发黄，油墨味呛人
“啊？哦…没了。”老板搓了搓手，“前两天就断了，供销社那边不送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转身又去了家属区杂货铺。老板娘正在关灯，看见我愣了下：“你来晚了，早一个钟头就清完了”
“卖完了？”我挑眉
“不是卖完。”她摇头，“是人家不让摆了。王主任派人来说，文化用品要统一调配，我们这种小点位，先腾地方放正规读物”
我点点头，道了谢，转身走人
最后一站是工人夜校门口那个流动摊位，老李头一向最支持我，连封面都按我的要求用蓝边框起来。他见我走近，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半本卷了角的《南风快讯》
“给你留的，怕被人抢了。”他压低声音，“今儿一早，供销社的人来收走二十本，说是‘内容轻浮，不符合工人阶级气质’，换成了这些个……”他指了指边上一摞灰皮小册子，“《革命故事选编》，还是五三年印的”
我接过那半本书，翻到封底，编号清晰：087/500。上一期我一共印了五百本，分给五个代售点，每个一百本。现在三家明确被撤，一家被换，只剩老吴那儿自留的十本样刊
有人动手了
我站在夜校门口的路灯下，风吹得电线嗡嗡响。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接触过的渠道口子。老吴不可能，他上期还主动加印；小卖部、杂货铺、夜校摊主都没理由背我，他们每卖一本，能赚两分钱，上期结算时个个笑开花
唯一能一声令下，让所有网点同步撤货的，只有王供销
我想起第五十一章那天，他在办公室递协议时脸上堆笑，眼里却阴着一层雾。我说等个体户专柜开了再谈合作，他嘴角往下压了压，没说话。后来在走廊碰见仓库的老赵，他还特意回头看了我一眼，像在记什么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看，他是真记上了
我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供销社正门，玻璃柜台亮着灯。我贴着墙根往里瞄了一眼，原本给我留的黄金位置，现在摆着一整套《赤脚医生手册》，封面油腻，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柜台里的职员正低头整理票证，抬头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迅速低下头去
我没敲门，也没喊他。只是站在外面，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我把剩下的十本《南风快讯》拿出来，按编号排好，一一核对发售登记表。没错，全部网点在同一日断货，时间集中在今早八点到十点之间，正是王供销上班后的第一个工作时段
我翻开蓝皮本子，在最新一页写下：“渠道可卡，内容不死。要赢，得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写完合上本子，吹灭台灯。屋里黑了，窗外还有人在走动，说话声断断续续。我起身把铁皮盒从床底拖出来，打开，把蓝皮本子放进去，连同那份一直藏在内衣夹层的代售协议草案
锁好盒子，我顺手摸了摸工具袋里的铅笔和小本子。明天得去趟印刷点，看看老吴那儿有没有收到什么“通知”。还得查查，王供销是不是也给其他个体读物下了同样的命令
如果不是针对我一个人，那就是试探风向；如果是只冲我来，那就说明，他慌了
我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食堂熄火后的焦味。供销社的灯还亮着，二楼有个人影在走动，穿着中山装，背影熟悉
我关上窗，拉好帘子，坐回床沿
行，你想玩暗的，那咱们就看看，谁更懂什么叫“传播规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