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捉鬼人陆三更接了一桩怪活儿,帮一个没有舌头的女鬼找回她的舌头。
女鬼说,她的舌头被一个夜市摊主割走,做成了人肉胡饼。
陆三更混入午夜才开张的鬼市,发现这里不止卖人肉胡饼,还卖会流泪的人皮灯笼、用活人眼珠做的鱼目混珠汤。
更诡异的是,每个摊主都不怕他,甚至对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陆先生,您也来照顾生意了?”
当陆三更终于找到女鬼的舌头时,却发现自己嘴里也少了一样东西。
【诡事发生】
子时三刻,长安城开化坊。
更夫老周提着灯笼从巷口经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走了二十年夜路,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块青石板。
可今晚走到陆家门口时,他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冷。
奇怪,大夏天的,巷子里热得像个蒸笼,可陆家门口那块地,往外冒着寒气。
不是凉快,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像掀开了棺材盖。
老周缩了缩脖子,没敢往门里瞧,快步走了。
屋里,陆三更没睡。
他坐在堂屋正中,面前点着一根白蜡烛。
烛火纹丝不动,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没有风。
可他就是觉得后脊梁发紧,像有人在后脖颈吹气。
做捉鬼人这行二十年,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有东西来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不是寻常的敲门声。
不是指关节叩在木板上的脆响,仔细一听,是那种闷闷沉沉的,像用拳头捶棺材板的声音。
一共三下,每一下都震得他心口发疼。
陆三更没动,开口问:“谁啊?”
没人应声。
咚咚咚。又是三下。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月光照进来,门槛外空无一人。
可门槛上,跪着一个女人。
不对!
月光从她身体里穿过去,照在地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是鬼!
女人抬起头,陆三更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脸上该长嘴的地方,只剩下一个黑洞。
黑洞洞的,深不见底,能看见喉咙眼,能看见颈椎骨,就是看不见舌头。
整条舌头,连根没了。
女鬼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
陆三更后退半步,手已经摸进怀里,捏住了那张雷击枣木符。
“你找谁?”
女鬼没法说话,伸出双手比划。
她的手也没有指甲,十根手指头光秃秃的,露出白森森的骨节。
她先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东边,然后两只手比了个圆饼的形状。
陆三更皱眉:“你是说,你的舌头被人割了,做成了胡饼?”
女鬼拼命点头,眼眶里涌出两行血泪。
泪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时已经凝固成黑红色的血块,啪嗒啪嗒掉在青石板上。
陆三更眯起眼:“谁干的?”
女鬼伸出右手食指,在地上写字。
指骨磨着青石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老鼠叫。
写完两个字,她右手食指的骨节咔嚓一声,断了半截。
那两个字是:鬼市。
看到鬼市二字。
陆三更的心往下沉了沉。
干他这行的,没人不知道鬼市。
在长安城东边二十里,乱葬岗子深处,每逢月圆之夜开市。
卖的都是阳间没有的东西。
如死人穿的衣服,棺材里陪葬的首饰,还有更邪性的。
据说有人进去,想买自己儿子的命。
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儿子的魂,自己的命却没了。
还有人说,鬼市的摊主都不是人。
你买他的东西,他不要钱,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
你身上带了多少符,他就收多少符。
你身上带着护身符,他就收护身符。
你要是空着手进去,他就收你一根手指头,或者一只耳朵。
轻的去,残的回来。
残的去,回不来。
陆三更在这行混了二十年,从没进过鬼市。
不是不敢,是没必要。
捉鬼捉的是游魂野鬼,鬼市里的那些东西,已经不是鬼了,是更老更邪的玩意儿。
他低头看着地上跪着的女鬼,问:“你让我去鬼市,帮你拿舌头?”
女鬼点头。
“我凭什么帮你?”
做他这行的,有规矩。
帮鬼办事,得有个说法。
鬼得拿出能让活人心动的东西来换,不然就是白干活,损阴德还折寿。
女鬼抬起头,黑洞洞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没法说话,没法讲条件。
但她有别的办法。
她把右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枚铜钱。
开元通宝。
比寻常的铜钱大一圈,颜色发黑,不是生锈的那种黑,是浸透了什么东西的黑。
钱币正面有四个小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买命钱。
这……
陆三更的心咯噔一下。
这是鬼市的硬通货。
有这东西,进鬼市能活着出来。
据说鬼市里每个摊主都认这个,只要掏出来,他们就不敢动你一根汗毛。
可这玩意儿太少见了。
他从师父那儿听说过,一辈子没见过真的。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问。
女鬼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嘴,又指了指心口。
那意思是:用我的舌头换的。
陆三更沉默了。
用舌头换一枚买命钱。
这女鬼早就算好了,要找他帮忙。
他伸手去接铜钱。
指尖碰到铜钱的瞬间,一股寒意从指尖窜上来,顺着胳膊往心口钻。
那寒意里带着一股子腥血的味道,像舔了一口生锈的刀。
女鬼的嘴唇动了动,虽然没有舌头,但陆三更看懂了她的口型:
“你帮我,我帮你。你也有东西丢在鬼市。”
陆三更愣住了:“我丢东西?我从来没去过鬼市,丢什么东西?”
女鬼还想再比划,可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变淡。
从脚尖开始,一点点化成雾气,往地上渗。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陆三更的嘴。
然后彻底消失了。
白蜡烛的火苗晃了晃,无声无息地灭了。
屋里陷入黑暗。
陆三更站在门口,月光把门槛照得雪白,可刚才女鬼跪过的地方,一滴血迹都没有,只有青石板上,那两个字还留着:鬼市。
刻进去的,指甲刻的。
他低头看手里的铜钱。
买命钱正面,四个小字清清楚楚:酉时三刻。
……
第二天一早,陆三更去了西市。
他找到胡饼摊,要了两个胡饼,边吃边跟摊主闲聊。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王,在西市卖了二十多年胡饼。
“老王,你听说过鬼市没有?”
王摊主手里翻着饼,脸色变了一下:“你问这干啥?”
“接了个活儿,得进去一趟。”
王摊主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陆先生,你干这行的,我本不该多嘴。但那地方,真不能去。我有个表弟,前些年鬼迷心窍,想进去买他死去的媳妇儿。进去之前,他把家里的钱都带上了,说不够还能拿东西换。”
“然后呢?”
“然后?”王摊主叹了口气,“然后他就再也没出来。过了三个月,有人在乱葬岗子发现他,人还活着,就是——傻了。问他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笑,口水流得满身都是。他媳妇儿的坟也被人刨了,棺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了。”
陆三更咬了口胡饼,没说话。
“陆先生,你听我一句劝。那地方的东西,不是咱活人该碰的。你进去了,能出来也得扒层皮。”
“我心里有数。”
陆三更付了钱,起身要走。王摊主又叫住他:“对了,你打听这个,是不是有人托你办事?”
“嗯。”
“托你的是个女的吧?”
陆三更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
王摊主脸色又变了,手里的铁钳差点掉地上:“我……我瞎猜的。陆先生,你多保重。”
说完他就不吭声了,低头翻他的胡饼,再也不看陆三更一眼。
陆三更心里犯嘀咕。
他没告诉老王托他办事的是鬼,老王怎么就猜出是个女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王还在翻胡饼,翻得特别快,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
不对。
大夏天的,站在炉子边烤火,出汗正常。
可老王的汗,颜色不对。
寻常人出汗,汗珠子是透明的。
老王后背上洇出来的汗,发黄,发黏,像熬化的猪油。
陆三更眯起眼,多看了两眼。
老王的后脖颈上,有一块青黑色的印记,铜钱大小,像胎记,又像别的什么。
他没声张,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把买命钱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白天看,这钱更邪性。
铜钱上那四个字——酉时三刻,颜色比昨晚更深了,像血干透了的颜色。
他把钱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味。
这次不是铜锈的味儿。
能确定是血的味儿。
他把钱收好,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他翻出师父留下的旧账本。
师父在的时候,给鬼办事都要记下来。
办的什么事,收的什么报酬,结果如何,都记了厚厚一本。
陆三更从头翻到尾,没找到一条关于鬼市的记录。
他又翻师父留下的杂物。
符咒、桃木剑、铜钱剑、罗盘、朱砂,一堆东西。
在最底下,他翻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张黄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鬼市不收活人钱,只收活人身上的一样东西。
你若进去,先想好,愿意拿什么换。
字迹是师父的。
陆三更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女鬼说,他也有东西丢在鬼市。
可他从没去过,能丢什么?还是说,他去过,但忘了?
他把手伸进嘴里,用舌尖舔了舔腮帮子内侧,舔到上颚,舔到牙齿,舔到舌根。
一切正常。
他不知道自己能丢什么。
但他知道,酉时三刻,他得去一趟。
不管是为了那个女鬼,还是为了弄明白自己丢了什么。
他把买命钱贴身收好,又从箱子里翻出七张符,叠好塞进怀里。
雷击枣木的、五雷镇的、天罡正的,都是师父传下来的老东西,威力大。
太阳渐渐西斜。
陆三更坐在堂屋里,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一点一点变暗。
酉时快到了。
他站起身,推开门,往东走。
身后,堂屋里的白蜡烛突然自己亮了。
火苗跳了跳,照出墙上的影子。
影子居然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