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进一圈昏黄的光,照在床沿。我没开灯,先走到床边,手指摸到床垫边缘,轻轻掀起一角,确认铁盒还在原位。昨夜那场交锋总算落了地,主任办公室的灯熄得比平时晚,说明事没白跑。现在该算账了
我拧亮台灯,从枕头底下抽出钥匙,打开铁盒。里面三层本子整整齐齐躺着:灰皮记成本,蓝皮登销量,红皮标回款。我把它们一一摊开,又翻出草稿纸,拿铅笔重新算
灰皮本里,油墨、纸张、蜡纸刻版、人工分账都列得清楚。蓝皮本上,五个代售点每月递增,尤其是工人夜校门口那个流动摊,上月卖了八十三本,老李头还主动垫了五本试水。红皮本最薄,但数字最硬,三十七次收款,全是零钱凑成的大票,每次我都用红笔圈住,像在给胜利画记号
草稿纸上列了三遍,结果一样:总收入一千四百二十六元,扣除所有开支,纯利一千零三十七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突然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隔壁墙薄,陈桂兰耳朵尖,要是听见我在半夜傻乐,明天准得问东问西。可这数字太扎眼,八十年代谁见过女工月入过千?厂里最高工资才八十七块六,我这一下翻了十一倍
我掀开床垫,从夹层抽出那叠裹着油纸的钱。外面包的是上个月《人民日报》的边角料,字都磨花了。我一层层剥开,把钱拿在手里,一张张数。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十块大票是老吴悄悄塞的“加印辛苦费”。数到第三遍,我把它重新包好,放进搪瓷缸底层,压上两件洗褪色的旧衣裳,再把缸子塞进衣柜最里侧
钱落了地,心却悬起来
我坐回桌前,翻开蓝皮本最后一页空白页,在顶上写下三个字:目标:自有住房
下面列了三条:
一、产权清晰,不能是单位周转房;
二、远离家属区,别让王桂香天天堵门要钱;
三、月供可控,眼下这笔钱得生利息,不能全砸进去
我知道现在买不了商品房,八三年刚试点,轮不到我这种临时工。但私人换房可以打听,听说新建的工人新村有几栋楼允许职工内部转让,只要关系够硬,能走通手续。我拉开抽屉,取出那张皱巴巴的城市地图,是上次去印刷铺时顺来的广告背面。我用红铅笔在纺织厂南边两公里处画了个圈,那儿有六层新楼,阳台外挂晾衣杆的那种,每户带独立厨房
我没写名字,也没画星号,就那么盯着那片空白。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站在阳台上晒被子,楼下小孩追着跑,没人喊我“苏小梅你妈找你”,也没人说“妹妹赚的钱不就是家里的”
我合上地图,塞回抽屉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床打水。饭盒里装着隔夜稀饭,我往夹层塞了三十块零钱;工具箱角落藏了二十;工位板凳下方钉了个小布袋,放了十五。都是散票,万一哪天被人翻出来,也不至于血本无归
路过公告栏时,我停下脚步。上面贴着本月工资榜,第一名是保全组老赵,87.6元,旁边还盖了“先进生产者”红章。我看着那数字,嘴角往上提了半寸,低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