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薄雾中太阳浮起的清晨,即使是盘旋在行刑场上空的乌鸦也能听见枪支与衣服彼此之间互相摩擦发出的冰冷低语。“叛徒”“反民、反会分子”是这些死刑犯现在及以后唯一的称号,而眼下,他们还可以最后再呼吸这人世间冗杂的空气。
“预备!”行刑官举起象征着枪决的行刑旗,“一!放!”一声枪响五个叛徒,整齐地将脑干冲扰成残片。十位行刑士兵此时也退下来,腾出位置供军医检查受刑者的生死。
不远处,负责此案的检察长,柳丽,正注视着行刑场上所发生的一切。“啊,五个天杀的,”一旁喝着烈酒的将士此时也笑着迎上来说,“你公诉的?”
柳丽优雅平和地点了点头:“是。他们都是西南总分部的政治犯,权力和关系网都很大。最高检、监办案的时候遇到了不少阻力。不过总归是让他们心服口服地服法了。”说罢,检察长就转身要走,不过在走之前,她先把将士的酒给夺了过来:“西克斯少校,你是当军官的,依照《手则》,你是禁止喝酒的。倘若是再这么喝,当心哪日再见却是在法庭上。”柳丽拧上瓶盖后就把酒壶藏放进了自己长衣的衣兜里,随即便不留情谊地走向检察院的公车。
“真是受不了啊……”被剥夺快乐的将士无奈地垂下头去,但马上她又仰首露出一种胜券在握的笑容——她从怀里掏出一壶更烈的酒,“我还……!”“拿来!”柳丽几乎是飞下车般地袭到西克斯身上,将她扑倒在生满晶莹露珠的草甸上。两人倒下时轻拂起的风,也使一株野花颤颤巍巍。
两位青年的争抢一眼望不到尽头,让行刑场上等候遗体多时的守墓人逐渐丧失了大部分对远处所发生事情的兴趣。其正望着惨白的天空与乌鸦出神。“夕宛宁小姐,遗体已经装车,可以起程了。”同行的收尸人轻拍守墓人的肩膀说,可夕宛宁却仍在空望。面对这种情况,这位收尸人早已是司空见惯,他万分清楚守墓人此时正想着什么。
“老婆大人。”“你看,你还不是说了。是谁昨天晚上死活也不肯说呢,洛盏茗先生?”“现在不是供你调情的休息时间。”“是是。走,上车。”夕宛宁微笑着戴上怀里搂着的黑纱礼帽,挽着收尸人的小臂朝身后在泥泞地里与黑泥融为一体的灵车。
与此同时,会长已经登上离岛的巨轮,正背靠在栏杆上眼望云霏初开的东方。那边的太阳甚是顽皮,将颜料盘打翻在天际线的上下和孤飞的白鸥翼下,绘得波浪渐是浮光跃金、生气盎然。风们争抢把咸意从海面上一股脑地拾起抛向乘客,再在激烈的奔跑中无声地消逝。
“哇——爸爸妈妈!你们快看,那里好好看!”一个幼稚的声音从十几米外的甲板上传来,将会长的心思尽数勾了过去。而那不过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在当今的世界早已是常态,可却还是让会长发自心底地笑了一声。
“会长很开心嘛,因为什么?”一个红发女人端着两杯茶,边说边走了过来。回过神来,知晓自己已经被熟人认出来的会长立刻收回笑容,一脸严肃地回头看向来者:“朱柒金?”“正是小女子。请问会长喝茶吗?丝绸老家产的。”“你知道我在这儿?”“不,只是恰好碰见。”“你是不是还要说恰好茶有两杯?没必要藏着掖着,实话说就好,大家都知道你不会说谎。”说罢,会长便把一杯热腾腾红茶接过,放在口前吹凉。下一刻,红褐的茶面上映出一个突兀的黑点——一只盘旋在高空的苍鹰,这让会长短暂地紧缩了下眉头。一旁,被识破的朱柒金只好作罢,无奈地微笑说:“其实是MaSa7告诉我的……您手机定位没关……”听到这句话,会长险些被茶水呛住。祂赶忙拿出手机投出全息,果不其然,一个黑发少女正躲在软件后面,小心翼翼的探头出来。“MaSa7。”会长的语气冰冷得像极地。“会长……嘿嘿……对不起嘛……”MaSa7满脸无辜地祈求会长的原谅,即使她从未迈出软件后一步。“你还告诉了谁?”“没有了没有了!有且只有瓷花彩(朱柒金的姓)小姐!而且是因为她是最近的值得信赖的那个我才发的!我只是想撮合一点逸事看看而已!真的没有任何任何恶意!对不起会长!”看着MaSa7求生欲十足的道歉表演,会长也不打算去追究她什么,浅浅叹了口气说:“下次不许了。走吧。”像抓住救命稻草般,MaSa7顿时两眼放光,一溜烟地跑没了影,甚至没留下任何形式的回覆。
“完全不像是真心的呀……”朱柒金喝着清茶在一旁嘀咕。“无伤大雅罢了,她又不是分不清是非黑白。况且她只要还在活动,会员们的工作就不会太无聊。”“但求别删我电脑的文件……啊,对了,会长您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不必担心。做好你的事。”“明白。”“你这次离岛是要去做什么?”“这个……去完成一个不算是很重要的研究取样工作,就是去桑珊戈兰大雪山上取一些空气样本,再去施菲尔李沼泽取一些液体样本这些的……嗯,就这些。”“没有同行的人吗?”“这些小事我自己去就行了,还用不着麻烦他们。”“嗯,注意安全。”说罢,会长便拿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意识到将至发船时候后,就抬手示意朱柒金自己要回房间里去。朱柒金也没再多言,接回茶杯相互告别后,两人各奔东西。
半空中高盘的苍鹰视情况也开始下降高度,悠哉地飞在会长一侧的低空中。等到会长沿长廊来到房间门前时,稳重的鹰就已停在祂身后的栏杆上,静静地等候着。
“希望你们带来的是好消息。”在犹豫了一阵后,会长刷开房门,俯下身将先前夹在门缝中的纸条拾起的同时将门推开,身后敏捷的鹰见机第一个冲向房内,会长紧随其后,关上门并上了锁。
屋内,沉默的鹰已先庄严肃穆地停在书桌上,它的爪子被牢牢绑着一台小通讯器,此刻的它正像一尊俯瞰一切的苍老铜雕。环视房间一周后,会长上前将设备拆下,即刻一通电话便拨了过来:“黑白墨。”这通电话来得如此之突然,让会长似有些始料未及,但这并未使祂愣神多久。等回过神来,祂紧跟着对方的话说:“【柳叶笔】还有墨吗?”“用得很顺。”“烧了麦子还是稻谷?”“麦子熟了。”“吃饱了吗?”“邻家吃撑了。”“过年了?”“豕还长膘。没宰。”“明白了。”
言才方尽,会长便已将通讯器在手中焚毁,空留下一堆充斥着愤怒的黑渣从温热的手心中飘落到冰冷冷的地上。见事态不妙,敏锐的苍鹰立刻从身前的小包里叼出一颗草莓味软糖,滑稽百出地挪向会长,将糖塞进会长的手里。
祂低下头看向手心的糖果,虽说沾染黑灰让它不再诱人,烦燥的心境让其没有食欲,但是会长仍在短暂的愣神后将它送进口中——苦涩的甘甜令祂难以下咽。但祂曾吃过更差劲的,于是这也不再算什么困难。随着一声吞咽过后,会长用袖口擦拭干净嘴角的污渍,带着嫌弃的语气说:“什么时候,连你也学会察言观色了?”鹰不语,只是一味地拿出更多的糖,“我吃不了这么多,收回去吧。”不想领情的会长将桌上的软糖一个个都放回鹰的小包,扣好扣子,托起失落的使者,走出房门,将传信的苍鹰重新放归回属于它的天空。
几阵各异的咸风扫过后,祂不由自主地趴在了海风袭扰处,注视着它离去,心绪似一团乱麻。眼前的景致像一团团天鹅绒——只剩下平静,正如衪的一生。
铺满洋流光彩的却空荡死寂的宴会厅里,一位忧郁的男青年合上手中已经残页的古书,轻声问向旁人:“戈玛尔…你确定基金会会长在这艘船上吗?”一旁同行的女青年正不耐烦地咀嚼手中甜腻的巧克力棒:“不在又怎样,去投海自尽吗?”戈玛尔抬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对方,想着是要打他一顿,可最后也只是愤懑地将手中的半截巧克力棒塞进口里——她已经如此吃了五根,紧接着还又拿出第六根。
“你吃的太多了……”男青年的眼中多出些许的担忧。“你管不着!”戈玛尔连巧克力棒的包装都没顾得上拆下就急躁地一口咬了上去。“甜食已经不能缓解你的紧张了……”说着男青年的眼角已经泛起泪花。“那你倒是想想办法啊!我们神通广大的殇园丁!”戈玛尔将拆开包装的巧克力棒再一次整支塞进嘴里,全然不知方才的争吵已经吸引了某人的注意。
“两位帅哥美女,可不可以安静一点呢?虽然这里没什么人,但毕竟我们是在公共场所嘛。”一名身着基金会制服的白发少女从两人身后靠近,礼貌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此事事发突然,让青年们似乎有些所料未及。他们一致回头看向来者,瞳孔却都在一瞬间就紧缩成一点。“你!?”戈玛尔惊愕地说。会员此时也认出了面前的两人:“铜镜子?殇……”话还停在一半,一株枯树就从她的脚前窜出,树尖直直地刺穿她的脖子,饥渴的烂树皮贪婪地吸食着她的血液。
“新生……”殇园丁释放了他途迹的力量,“你犹豫了,戈玛尔…那样会死的……”殇园丁的语气平静得像个死者,听不出一丝刚杀了人的波澜。“你那叫鲁莽吧!现在好了,杀了人,肯定会暴露的呀!”铜镜子本还心存侥幸,这下却直接没了选择。“百叶草她肯定还认识我们…如果放走,也一定会暴露的…没区别……”
正当两人又要争论时,本该死去少女猛吸了一大口空气,她陡然掰断脖子前的枯木,抽出刺穿脖子的部分。热腾腾的血液顿时倾泄而出,疼痛像一把巨斧,要把她撕裂。
“我记得归零点大人没有赐你任何一滴血……你怎么还能活着……”殇园丁冰冷的泪水从眼角流下,滴落到地毯上——两棵新的枯树从地下被引出,刺穿少女的双肩。
“我拒绝回答,”少女捂住脖子,按下腰间的报警器,“你们若不想死,趁早跑吧。我念在你俩救过我一回的份上,下不为例……”
“香叶!”呼喊声正从四面八方的廊道里传来。
见事态已经不可控,殇园丁不打算再继续进行组织的任务,他从包中拿出白菊花和苦荞麦:“我们走…戈玛尔……”说罢便把它们撒向空中。等到最后一瓣一粒也落到地上的血泊里,两人早已经不见踪影,而那些枯木也很快地腐烂成一块块木屑。没了固定的少女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头栽倒在地上精疲力尽。
“香叶!”小队长三心跟随定位,从宴会厅六层望见底部倒在血泊中的队员。顿感不妙的他倒吸一口凉气,全身肌肉紧绷,顾不上自身的安全便一跃而下,落地后也不敢稍有怠慢地跑上前来,蹲下托扶起香叶的上半身。见还有呼吸,便立刻松下一口气,小声责备道:“香叶,不能因为你是不死鬼就这样子不要命啊!你是脑子有毛吗!”那张布满伤疤的脸少见地多了几丝温情,可能是因为面前的人是他存世不多的同族。
“‘Zero’……”香叶低声地传达着。“什么?”三心立刻将耳朵贴得近了一些。“我说‘Zero’……”香叶挤出最后一丝气力说。说罢,就一头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三心咬紧牙关没再说什么,只是抱起香叶离开这空无一人宴会厅。这并非是因他没听见,正相反,他刚才听清了每一个字每一个音。“林琦,莲瑞,有虫子进来了,保护好会长和船上人民的安全,完毕。”
“‘Zero’吗?有确……”对讲机中林琦的声音突然消失。“我能看见你。”一句令人胆寒的话语从林琦头顶传来,顿感不妙的安保组长警惕地仰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陡然握紧了腰间的佩刀——血做的长刃正在整个天花板下生长。
“懦夫。”此时此刻一名“Zero”的干部正站在船头,他身后半跪在地的正是方才的铜镜子与殇园丁。“行衍,我们……”殇园丁想开口辩解,却被对方无情地打断:“我从不相信弱者的话。”“是……”殇园丁的头按得更低了,几乎要贴上甲板。
“但也足够了,”行衍转身看向两人,语气也冷静许多,“让他们猜忌我们去吧,免得他们能睡几夜好觉。我们走吧,这里留给其他人。”“是。”两人应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