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里的风蚀刻着莲瑞的眼角,隐约的泪水刺痛她的每一寸肌肤,令人厌恶的感觉夹杂着怨恨攀上她的心头。她竭力说服自己绝不可轻举妄动,可手却诚实得过分——剑柄上的它们已经紧握得惨白。“铁丝、血纹、月牙刃……不会错的,这就是五年前和白幂冢战斗过的使徒……”莲瑞单单只是心想,全身的肌肉便已绷紧似一条条滚烫的钢弦,“我一个人能拦住它吗……以我的身体机能……”
“喂,我说我们两个真的要像稻草人一样一直这样站着吗?”男性使徒有气无力地念叨着。可当他回过头时,对方的那柄长剑便已近在咫尺——莲瑞猛地发力冲来,用剑刺进了使徒的左眼。
“能行!发力刺进去!”莲瑞内心忽地有了一丝曙光。可使徒也并非等闲之辈,没等莲瑞成功便反应了过来,抬起腿奋力把莲瑞向上踢穿数层天花板。“虫子果然还是虫子,狡黠卑贱。”待伤口愈合后,使徒便一跃而起,顺着每一层的破洞寻找莲瑞。
在跃至某一层间时,他瞥见了莲瑞羽织的残片:“已经转移下来了吗?哈哈,你应该更关注战斗而不是服饰的,虫子。”使徒抓住凸出的楼板,停下身子,一跃而下,跳进方才有羽织的那层,掀起一阵令人窒息的阴风,起身后便在忽明忽暗的舞厅里左右探视。
昏暗的角落里,那件羽织正闪着翠竹一样的光苍,可却是蜷缩成一团,且是完全地正对向使徒。
“已经失去战斗意志了吗?真是怯懦……哎呀!怎么能这么说呢!像你这种的,不胆小一点怎么能活下去?哈哈!”使徒一边捂住头,发疯似的说着,一边握着怪异的兵器走向虚弱的羔羊。
“我会给你个痛快的。”使徒手起刃落,将那件羽织劈成两半。可陌生手感却瞬间把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使徒从高台上扯向淤泥。定睛一看,刀刃劈过的地方哪里是血肉,分明只是一只棉花玩偶。正当使徒顿感不妙时,身后吹来了血腥味的阵风。不是别人,正是莲瑞从空中袭来。
“零式·千丈崖飞矢。”已有预料的使徒心不在焉地念道。霎时间,他的脊梁上便生出一支支血矢,它们冲破皮肉的束缚,径直飞向空中无处可躲的莲瑞,刺穿躯干后死死地钉在了天花板上。
“多可悲啊……”使徒回过身来,意想之内的尸体却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消逝的光束。直到现在,使徒才惊觉自己遇到了怎样棘手和令人作呕的对手。
“诡计……吗……嘁,下三滥的家伙!”一团怒火顿时涌上心头,灼烧他的浑身使他几乎想要把这里的一切都炸成尘埃,“滚出来!堂堂正正地战斗啊!”使徒急躁地在四周寻找,他不断地用刃口割伤自己的骨肉,好维持自身的战斗理性。
一处角落,重伤的莲瑞按下了锁骨前方的报警器。她拼尽全力咬紧牙关,确保自己不会因疼痛而发出任何声音。“沁光竹……”莲瑞释放了自己途迹的力量。
一个个光分身从四面八方向使徒袭来,将对方彻底包裹在一片翠绿之间。“本大爷会找到你的!”怒火中烧的使徒根本不愿与这些假分身过多纠缠,他一脚踏破地板,一跃去了楼下。分身也在碰触到彼此的那一刻纷纷消逝。周围回归一片可怕的寂静。
“逃走了吗……不可能,单凭这种敌人的‘信念’是不可能的……他在哪儿……”浑身是伤的莲瑞从沙发后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搜寻着敌人的踪迹。
她的一滴血滴在了地板上。
当莲瑞搜寻未果回到沙发后时,她绝望地发现那使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并且相隔不过十厘米。那骇人的目光从虹膜笔直地刺穿后脑。“你应该早些时候把血放干的,垃圾。”使徒像是挑衅般地说。莲瑞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充满杀意地笑着说:“不得不说,你长得真有像我家儿子捏的泥狗的。”“你也挺像我妹妹小时候给我绣的小人的。”“哈,这么回忆你和你妹妹的往事,怎么,是你妹妹死了?”待莲瑞说罢,使徒脸上已是肉眼可见地青筋暴起,他用刃口在脸上深深地割开一道口子后咬紧了牙却仍有笑面地说:“本来我是想直接弄死你的,这下我得想想怎么好好折磨你了,死婊子。”
远处传来了墙壁炸裂的闷响。
“不准你那么说我娘!”伴随着惊天怒吼的是一道橙光掠过,躲闪不及的使徒一瞬间便被撞飞出了玻璃窗,飞向船外无垠的大海。
在恶狠狠地瞪了眼使徒飞出去的地方后,橙发少年立刻担忧地回过头,心急如焚地跑向重伤的母亲:“娘!”
“莲瑞!”不远处方才结束自己的战斗的林琦也浑身是伤地跑过来,随行的还有莲瑞的医疗队。
“大家都平安无事啊……真好……”感叹过后莲瑞便一头栽到儿子橘兴的怀里晕了过去。
在轮船的另一处角落,会长正接听着来自军部的电话:“白幂冢?有什么事?”“会长,根据情报部的刚才的通信,贝拉卡塔疑似有‘Zero’孽徒在活动。为了您的安全……”“你应该回想一下我是怎么与你教育的。”“会长啊,那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力量对您的身体实属不利……”“挂了。”这一下干脆利落,只给白幂冢留下了电话中的白噪音。
军部将士办公室中,被挂断电话的白幂冢内心是五味杂陈。此时一旁倒在沙发上的西克斯见情况便问:“怎么说的?”“她老人家还是那样子。”“果然啊……话说船上的战斗居然都没让我们去掺和掺和就结束了,没劲。”“这种程度的战斗去了,怕也是索然无味。”“也是。诶,喝酒不?”“七十九度的酒谁爱喝谁喝去吧。”“小白尝一下嘛,这可是罗乌最受欢迎的饮料了,准比丝绸的白酒还劲!”“北方的胡人真是奇异……得了,我得起程离岛了。”“诶?你要去哪儿?我记得你没有组织上的任务和假期啊?”白幂冢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坚定地说道:“丝绸。”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办公室,只留下西克斯独自一人。“算了算了,我也得找点事干了,一直闲着也不是办法……去找塔那他们吧,嗯,就这么决定。”随后最后一名将士也离开房间,留下一扇空门无力在悬在空荡荡的过门砖上,早晨的温光洒满了整个走廊。
这份阳光对于长期处于总部的会长来说太过久违,眼下祂正阖眸仰面,在温润之间静静的等待发船。洁白的长发耷拉在肩膀上,一份份世俗的沉重从一位神明的肩上消去——平和。
估摸半个小时后,重新整顿后的船离开了港口。
路途遥远,却平静得异常,直到会长过了海关也没有再遇到什么意外。
周围过于和平了,让习惯了紧张集中的会长一时难以忍受。同时这感觉还把曾经痛苦的记忆也给一一牵扯出来,浮现眼前。
“深呼吸,思忆……相信感觉。”会长靠在人迹罕至的一面小道墙上,强行抑制了自己不安的幻想,平复了心情。而就正当会长起身之时,一名靠在旁边的不知何时出现的红棕发色少女好巧不巧地递来了一杯石榴汁,并挑逗地说道:“大猫猫,喝……”
话才刚出嗓子眼,一把血镰就架到了少女的脖颈上。抬眼一看,会长的神情凶狠得可怕。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少女也被吓得两腿发软,但她还是强撑着笑道:“小猫咪哈气……”不等她说完,血镰的刃口就已经碰到了少女颈部的皮肤,火一般的触感令她不敢再开任何玩笑:“是我是我……绪虚幻梦使……秋狐……”
听到这个名字,会长紧皱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将血镰吸收后,祂接过对方手中的石榴汁说:“抱歉啊,刚才太紧张了。可你来这儿干什么?这种正经的地方,不像是你们喜欢出没的场所。”“咳咳……那不是因为你来这儿了嘛,想着找你玩玩……刚才真是吓死我了……”“你自找的。”“好了好了,不和你多绊这个嘴了!嗯……这样,我做你的导游怎么样?你不是来旅游的嘛,虽然说我也没怎么来过这地方,但是请相信我!”“我无法相信一个整日游手好闲的导游,更何况是一个连路都摸清的毛丫头。”“相信我!”“行行行,走吧。如果让我发现你要拿我取乐,我会给你个痛快的。”“好凶哦~”“带路。”“好咧!英明伟大的秋狐导游一定会给你一个终身难忘的贝拉卡塔旅途的!”兴致勃勃的少女不知道从哪儿忽地掏出了一面小旗子,还有模有样地在身前挥舞,让向来低调的会长不禁有些退缩与无奈。
而在不远处的一座大厦顶上,三心与香叶正注视着那里发生的一切。“关系好熟啊。”香叶趴在楼顶边缘边说边向下探视。“背调完成了吗?”“完成什么啊,那家伙根本查不到任何信息,是完完全全的黑色人口。”“那不好办啊。”“呐,队长,你说我从这儿蹦下去会死吗?”“我会把你拼起来的。好了,别想那么多了,我们跟上他们。”说罢三心便向后连撤几步,助跑加速后便从楼项一跃而下,连带着还没反应过来的香叶。
“队长!!!”“死不了。”两人在风中呼啸而下,衣角肆无忌惮地鞭笞。在艳阳高照下,三心的目光锁定到了一个戴着蓝锦笠的人身上,正巧,对方也几乎同时发现了空中的三心。
“那人为什么一直紧盯着会长?”三心默默心想着,随手把住大厦低层的一处突起,同香叶一起稳稳当当地落到地上。可当三心再次寻找那人时,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周遭摇晃的草叶。
“林琦,你来替我的位置。我有目标需要确认。会长坐标由香叶现在提供给你。完毕。”三心小声地朝对讲机那头说道。他的红眸之中忽地闪过三分寒光,杀气已经渐渐浮躁起来:“我们去找那小子。香叶,准备好给那个人做背调。”
太阳从不停下步履,恰似笔尖的墨水与渐喧闹的城郊街道。
“邦邦邦!瞧瞧,多热闹的小人儿们!这儿应该就是苔街晚会了,近些年人们在完成白天的劳动后就会来这里集会歌舞吟咏、琴棋书画,交换手艺品,获取情绪价值。还挺有情趣的吧,我还蛮喜欢的。”
会长听着秋狐情绪盈溢的介绍,有那么一瞬间,祂觉得自己的心里荡出了一河滩的芦花,可到穿梭于其间摘下递出的,却只有眼角欣喜的泪光,那是由祂心里的白雪消融汇成的。
灯火蒙在祂的脸上,祂笑了。
“如何?想不想去玩一玩?”秋狐的目光落在人群中每一个洋溢舒畅的脸上,她能感觉到构成这里的快乐与摒弃苦虑的圣洁正源源不断地袭来,令她魂牵梦绕。“自然,”会长从内衬口袋里拿出朱丝与眼镜,略显生疏地扎好马尾,戴上眼镜,说,“走吧。”“原来你会打扮啊,果然还是个小女……”“住嘴。”“好咧!来来来,我们先到那儿玩玩!”
两人在人群间穿梭,古朴的灯火淋在四外,恰似星火燎原。科技、神技与美学交织在苔街,耳畔上的花香沁人心脾。铺天的巨树沉藤,盖地的千技百艺。祂克制迷恋,她克制杂虑。
“这和须臾殿门前还挺像。”戴蓝锦笠的人坐在苔街一处的茶馆里自顾地品味白茶,全然不在乎身旁人在白天突如其来对他的追捕。“小哥,可以问一下你说的地方是哪里吗?”香叶趴在竹桌上问。那人犹豫了一下,随后漫不经心地望向天际:“那不重要了,反正你们也没办法去到那里。”“那里是失落了吗?”香叶有意压低了声音。可对方却并没有回答她,而是放下茶杯,披上披肩说:“我还要找人,没时间和你们耗了。”“站住,”三心严厉地叫停了那人离去的步伐,“你是黑色人口,我们需要给你录入户籍。”“你管不着。”撂下一句冰冷冷的话后,那人便径自混入人流,不见了踪迹。
可旧客去新客来,紧跟着进馆的正是寻处歇息的秋狐两人。不过会长貌似并未察觉角落里已经高度警戒的三心与香叶。
“亲,想要什么样式的茶呀?”店里的招待员玖叶青热情似烈日地迎上前来,火一般热烈的情感令秋狐都有些退缩。“我要一杯纯红茶,不要糖。另外,这一位她不喝茶。”会长指着秋狐脱口而出。
“好咧!凯斯小姐……”
玖叶青的话,思忆没有再听下去。
凯斯……?
凯斯?
凯斯!?
思忆猛地看向不远处的茶台,神情复杂似一锅杂粥。是她吗?真的是她吗?祂逐渐不能抑制自己积攒多年的情绪。于此同时,作为店长的对方也注意到了异样的祂。
“客人?”
这份声音陌生,完全不可能是她的。可是那粉发,那庄雅的身态,这完全就是她。光是瞪着那人,思忆浑身就都在震颤,祂的仇恨已经翻涌上来,几乎是要作黑潮把祂吞噬。
如果她真是你,凯斯,我现在就会亲手剜下你身上的每一寸每一厘皮肉千万次的。
象征极端情绪的“心链”,它的黑雾已经萦绕在祂眼前,祂的红眸刺透黑雾,周围的空气被压迫着退缩,令人胆寒窒息。一切似乎马上就要失控。
这时,会长的手机忽地响了,祂被铃声瞬间拉回。仿佛是受到不小惊吓的祂马上掏出手机,顶着混乱不堪的呼吸,不顾周围人担忧的目光匆匆狂奔出茶馆,慌乱草率地躲进一条无人的巷子里。
艰难地平复呼吸,她才终于接听了来自保伽利娅的电话。
“有什么事吗……?”“会长大人,大约两分钟前研究所发生了事故……”“严重吗?有没有伤亡?局势可控吗?”“大局情况良好,只——”“那为什么要打给我?我这边刚刚……”“——只是……事故中心在‘fR-001’,那里发生了爆炸与坍塌,而项目组的成员基本上都还在那里……”
这则消息如同一只森林巨蟒,垂涎三尺地将会长缠死,平日里温热的空气也竞相随之远走。身体肌肤冰冷似铁,手心的汗止不住,感官之言宛如渣滓肆虐,心也被披上瀚海辽冰。
骗人的吧?是梦?
“有发现孩子们吗……?”祂底气全无地试探说。“我还没有相关消息……但救援队已经在全力搜救了,我们相信很快就会救出他们的。”听罢这话会长突然犹豫了一阵,随后冷冰冰地说道:“我马上回来。”“会长大人……”“联系贝拉卡塔分会,我要申请使用啸舰。”“可您的身体……”“我要见我的孩子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最后一句话是如此决绝,万不可被动摇。
待擦干泪花,祂便在苍绿间独自地离开,急切而又遗憾的步伐在苔街的青苔上留下足迹,通向未知的远方。
另一边,茶馆的店长正与人交谈。
“那位客人真的没事吗?”玖叶青懒洋洋地趴在茶台上说。“我……不清楚。”店长擦干台面的水珠,顺便将无事可做的招待员打发去收拾客人们留下的茶具。
“一干二净。”待叶青离开,沉稳的女声便从店长身旁的隔墙后传来。“谢谢夸奖,保持台面干净是我应该做的。”店长收起桌帕,端起了给自己准备的凉白开。“听不懂也罢了。”“嗯?”那人浅浅笑了一下:“我现在有一个温暖的大家庭。”“客人的生活还真是幸福。”“我想让你也成为我的家人。”“我……?我想我应该不与客人有血缘关系?”“为什么不能有呢?”
店长脚下忽然生长出两支黏稠的红色血柱。“我将给你比他们更多的血,来吧,我亲爱的凤凰。”血柱刺进脚踝,陌生的血液源源不绝地注入店长的身躯。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难以站立,她双手伏在台上,冷汗直流,呼吸短促。
【臣服归零,臣服于我,臣服强大】
地点:□□□□,时间:□□□□。“千万别出事……Witness……求求你了……对不起……”少年懊悔不已地趴在屏幕前,他平日里高扬的尾巴与猫耳都耷拉着,瞳色变得幽蓝可凄,将涸的泪水打湿了衣袖。
窗外阳光明媚,令人的灯火阑珊,芽尖白露未晞。
『序章 噙晨曦的暴风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