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饭盒走出水房,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冒了一小会儿就散了。刚走过公告栏,门卫老杨隔着铁门冲我挥手,嘴里喊着:“苏小梅!有人找!”
我没停下脚步,心里却猛地一沉
这两天藏钱的动作做得太细,三十块塞饭盒夹层,二十块卷在手帕里别腰带上,连工牌背面都用胶布贴了两张一毛,防的就是这一出。可再防,也防不住家里人摸上门
我走近侧门,一眼就看见苏强叉着腿站在那儿,衣服没扣严,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秋衣。李翠花坐在门口水泥墩上,脚边放着个瘪了的帆布包,正扯着嗓子哭:“哎哟我的命苦啊,妹妹发财了不认亲,哥哥结婚她装瞎啊”
几个路过的女工侧头看了一眼,加快脚步走了。我站定,没靠近
“谁让你们来的?”我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李翠花立刻抬头,眼眶都没红,眼泪说来就来:“你家!你是苏家的闺女!妈说了,你赚的钱就是家里的钱!你哥娶不上媳妇,你有责任!”
苏强往前一步,嗓门拔高:“对!你一个女的,拿那么多钱干什么?存折交出来,不然今天你不准进厂!”
我看着他俩,忽然笑了下
笑的是我自己。还以为最危险的是厂里那些眼红的人,结果刀子从自家后院捅出来了
我没动气,只把手里的饭盒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从胸前内衣口袋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工作证复印件,下面压着一张工资条,87.6元,和公告栏上第一名一样
“看清楚,”我把纸举高,“我一个月就这么多。剩下的,都是加班费、安全奖、先进个人补贴,白纸黑字,厂里发的。你要抢,去抢厂长”
李翠花跳起来,抹了把脸就扑过来:“少骗人!谁信女工能拿一千多?你当我是傻子?”
她一把抓我衣领,指甲刮过脖子,火辣辣的。我往后一退,顺势甩开,顺手将那张纸拍在旁边墙上,用饭盒压住
“我不跟你讲理了。”我说
转身就往传达室走
老杨探头:“苏工?”
“借电话。”我伸手,“报警”
他愣住,没拦
我拨号,手稳得自己都意外。接通后声音平得像读通知:“红旗纺织厂南门,我家人强行拦我上班,威胁要抢我工资,还动手撕扯。我现在人身自由受限,请民警来处理”
放下电话,我回头看他俩
苏强脸色变了:“你敢报警?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只知道,谁碰我的钱,我就让谁进派出所。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再闹大声点”
李翠花尖叫:“你还是不是人?你哥要娶不上媳妇,你就是罪人!”
“那你去庙里告我啊。”我冷笑,“别在这演大戏。我告诉你,我赚的每一分都是我自己熬出来的。你想拿?行,写借条,按手印,利息一分不能少。不然,免谈”
苏强冲上来想抢我包,我一闪身,指着传达室墙上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三十四条,敲诈勒索、非法拘禁,够拘留十五天。你要不要试试?”
他僵在原地
不到十分钟,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自行车蹬得飞快,穿蓝制服的民警带了个街道办的妇女干部,直接走到人群前
“怎么回事?”民警问
我指了指还在喘气的李翠花:“他们是我哥嫂。一大早堵厂门口,逼我交出全部收入给他们结婚用。我拒绝,他们就动手拉扯,不让上班”
街道干部皱眉:“又是这种事?”
李翠花立刻嚎起来:“她是妹妹!她不帮家里谁帮?我们养她这么大!”
“你几岁开始上班的?”民警问我
“十六岁。”我说
“工资多少?”
“基本八十七块六,其他是奖金和补贴,厂里有记录”
“那你哥呢?”
“无业。”我说,“去年扒过供销社的甘蔗,被保安轰出来过”
苏强脸涨成猪肝色:“你胡说!”
“你可以查。”我看他,“也可以现在跟我去派出所录口供,一条条对”
街道干部拉住李翠花胳膊:“行了,别闹了。人家姑娘自己挣钱,凭什么给你们?你们要结婚,去找你妈商量,跑这儿来撒泼,影响多坏!”
“我们是亲戚!”李翠花还不死心
“亲戚也不能抢钱。”民警打断,“再闹下去,就是扰乱公共秩序,我可以带走”
两人这才蔫了
苏强狠狠瞪我:“你狠,苏小梅,你狠!家里不会放过你!”
“我不怕。”我说,“我只怕钱丢了,饭吃不上”
街道干部劝着把他俩往外带,李翠花一路骂,什么“白眼狼”“断子绝孙”全砸出来。我没躲,也没回嘴,就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背影拐出厂区大门
老杨从传达室出来,递给我饭盒:“没事吧?”
“没事。”我接过,饭还是温的
我拍了拍衣领,刚才被扯松的地方已经有些变形。我没去整理,只把饭盒夹在腋下,朝车间走去
路过工具箱时,我弯腰打开最底层暗格,确认那卷用卫生纸裹着的五十块还在。然后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工位上的机器还没开,但我已经坐了下去
手指搭上操作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处传来早班铃声,叮叮当当,吵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