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铃声刚歇,车间里机器还没全开,我坐在工位上没动。手指搭在操作杆上,像前一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刚才那场闹剧耗得我不轻。苏强和李翠花被民警带走时骂的那些话还在耳朵里嗡嗡响,什么“白眼狼”“断子绝孙”,听着吓人,其实也就那样。真正让我心里发空的,是他们一嗓子喊出“你赚的钱就是家里的钱”时,旁边几个女工下意识往远处躲的样子。
人心这东西,比棉纱还容易断。
我抬头扫了一圈角落的小桌——那是我们抄册子的地方。林晓雅不在,刘娟也没来。只有三四个女工围在那里,声音不大,但火药味藏不住。
“谁说装订归你?昨儿你还漏了两页没捆!”
“我忙不过来又不是偷懒,你倒清闲得很!”
“那你写慢点啊,赶着投胎似的字都糊成团!”
我站起身,没走过去,只看着陈桂兰。她正低头整理自己工具箱的布包,听见吵嚷也没抬头,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鸡毛蒜皮的拉扯。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半步:“桂兰姐。”
她回头,眼神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又闹完了?”
我点头:“人走了。”
她没问结果,也没安慰,只是拍了拍围裙上的灰,站起来,朝那群人看了一眼。
我压低声音:“这几日你帮我看着点大家,我把活儿理个顺序。”
话音落,我没等她回话就转身回了工位。不是信不过她,是怕自己犹豫。从前在报社带团队,一个项目几十号人,调度起来比这复杂十倍。可那时候没人会因为少算一页纸翻脸,也不会有人把手伸进你饭盒里抢饭票。
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把一点小利看得比命重。
但我不能再一个人扛下去。昨晚摸黑数钱的时候就想明白了——我可以报警十次,可只要我倒一次,这些东西就会被人一把抢光,连灰都不剩。
午休哨响,饭盒陆续打开,油纸包着的米饭混着咸菜味飘出来。我没吃,拎着搪瓷缸去了水房打热水。回来时,看见陈桂兰站在小桌前,手里拿着三叠颜色不同的纸条。
“都听好了。”她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人都停下扒饭的手,“会写字清楚的,拿蓝条;眼力好的,看错别字,拿红条;手脚麻利能折能捆的,拿黄条。”
有人嘀咕:“谁封你当头的?晚妹都没说话。”
陈桂兰没恼,只把手上的一叠成品往桌上一放:“这是昨天交上来的十份稿子,我一页页看过。有七份漏字,两份墨坨遮了半行,一份标题写错了方向。要是就这么出去,别人只会说——苏小梅手下的人,做事不过脑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去:“你们觉得她靠得住,我也觉得她靠得住。可咱们不能让她靠自己一个人撑着。她信我们,咱们就得对得起这份信。”
没人再说话。
片刻后,一个扎辫子的姑娘伸手拿了张蓝条:“我抄过厂里台账,字还算齐整。”
另一个眯着眼翻册子的女人接过红条:“我娘老年花眼,我天天给她念信,错字逃不过我。”
最后黄条也被领走。陈桂兰当场宣布规矩:“每人每天交十页清稿,多写不限,错三个字以上重抄。下午四点前汇总到我这儿,统一封存。我不识多少大字,可我知道——做事要有个章法。”
她说到做到。下午轮机间隙,她真的一页页核对起来,拿支秃笔在错处轻轻画线,从不撕毁,也不训斥。谁要是来问,她就指着原稿说:“你看这儿,是不是少了个‘不’字?意思全反了。”
那人一看,果然。
快收工时,一个年轻女工急匆匆跑来交稿,纸还潮着墨,手一碰就晕开。她说是赶着完成任务,想早点回家。
陈桂兰接过看了两眼,直接递回去:“这页不能算数,重抄。”
女工急了:“我都写了十页!你非逼我今晚加班?”
“我不是逼你。”陈桂兰把册子放回木箱,“我是怕别人拿到这样的东西,转头就说晚妹的东西粗制滥造。咱们做事,要对得起她信我们这三个字。”
周围静了静。
那女工咬着嘴唇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回了纸。
太阳偏西,机器停转的铃声响起。陈桂兰把今天的全部成品码齐,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盖好,放进工具柜底层,咔哒一声锁上。
她掏出钥匙,走到我面前递过来。
我没接,只看着她额角细汗,还有那件旧工装袖口磨出的毛边。
“你明天还愿意管?”我问。
她点头:“只要你信我干得了。”
我这才伸手接过钥匙,金属冰凉,握在手里却踏实得不像话。
远处家属楼传来哪家孩子喊吃饭的声音,广播里开始播天气预报。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陈桂兰背起布包往外走。她走路的姿势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可背脊挺得比以往直,脚步也稳。
女工们三三两两散去,有人抱怨今天多干了活,也有人笑着说终于不用争谁装订谁抄写。一个小个子姑娘路过我时低声说:“苏工,桂兰姐刚才拦下那个糊弄事的,我说话都不敢大声。”
我没应,只把钥匙塞进内衣口袋,贴着心跳的位置。
机器冷却的吱呀声渐渐平息,车间空了下来。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操作台,关灯出门。
明天照样要开工,棉纱不会自己纺出来,日子也不会自己变好。但至少今晚,我不用再一边防着家里人抢钱,一边盯着后院乱成一锅粥。
有些人,终于能一起把一件事做对了。
我走出厂区大门,天边还留着一道淡灰的亮光。
钥匙在口袋里没拿出来,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