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选择题

我站在楼梯间里，看着那颗还没闭眼的头，忽然很想骂人。

不是骂那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也不是骂地上这颗头的主人——虽然这小子刚才还想困死我——是骂我自己。

B栋还是C栋？

这他妈是什么选择题？

一个刚才还想杀我的人，临死前告诉我妈在B栋。另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告诉我别去B栋，去C栋。

二选一。

选错了，我妈可能就没了。

选对了，也可能是个坑。

“干！”

我一脚踢在扶手上，咣当一声，回声在楼梯间里荡来荡去，惊得声控灯又闪了几下。

地上那颗头被震得滚了两圈，脸朝上停住，两只眼睛还是睁着的，空洞洞地望着天花板。

我蹲下来，跟它对视。

“你刚才说，那个局不是你设的。是谁？”

头没反应。

“你那个老大，让你拉我入伙。你们老大是谁？”

头依然没反应。

“行吧。”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刚才躲那保洁大妈扑腾的时候，好像有点扭到了。

然后我转身，往下走。

——

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得清清楚楚：

【B栋 东侧楼梯间 出口】

我愣了两秒。

然后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楼梯。

七层楼，我往下走了七层，到了门口，牌子告诉我这是B栋。

可我刚才明明是从——

我忽然想不起来了。

我从哪进来的？

那个抽水马桶一样的声音把我吸进来，摔到地上，然后保洁大妈，然后周砚，然后那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

然后我就往下走。

走了七层。

到了B栋。

“所以刚才那个楼梯间，是连着的？”

我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门厅里回响。

没人回答。

我推开门。

外面还是雨夜。

但我站的这个地方，不是刚才那个门口了。

面前是一栋楼，灰扑扑的外墙，窗户全黑着，只有五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惨白的灯光，透过雨幕照下来，像一只眼睛。

B栋。五楼。亮着灯的窗户。

东侧还是西侧？

我往两边看了看。

楼挺长，东边是黑漆漆的一片，西边也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中间那扇窗户亮着。

“所以是中间？”

我又骂了一句。

然后我抬脚往楼里走。

——

刚踏进楼门，身后咣当一声。

门自己关上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没人，没风，门就那么关着，严丝合缝。

再转回来的时候，面前多了一个人。

男的，四十来岁，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拎着个手电筒，正拿眼睛上下打量我。

“你谁？”

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玻璃。

“来找人的。”

“找谁？”

“我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很不自然，嘴角往两边扯，扯到一个不该到的角度，露出两排黄牙。

“你妈？”他说，“你妈不在这儿。”

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儿没妈。”

他说完，转身就走，往楼梯方向走，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来晃去。

我跟上去。

他没回头，但脚步忽然加快了。

“你跟着我干嘛？”

“上楼。”

“上什么楼？”

“五楼。”

他忽然停住。

手电筒的光照在地上，我看见他的影子——不对，他的影子不是他的。

是人形的，但动作跟他不一样。

他站着不动，影子却在动，一点一点往墙上爬。

“五楼不能去。”

他背对着我，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像念课文：

“五楼有人。很多很多人。他们都在等你。”

我眯起眼：“等我干嘛？”

“等你死。”

他转过头来。

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把脸照得一片惨白——但那张脸已经不是刚才那张脸了。

眼窝是空的，嘴是空的，鼻子是空的，整张脸就像一张人皮，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贴在骨头上。

“等你死了，”那张脸还在说话，嘴一张一合，空洞洞的，“我们就能出去了。”

——

然后他就碎了。

整个人像沙子堆的一样，哗啦一下散开，落在地上，成了一堆灰。

手电筒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照向楼梯的方向。

我低头看着那堆灰。

灰里有一张工作证，塑料封套还在，里面的照片已经看不清了。

我捡起来，凑到手电筒光下。

【齐木市中心医院 B栋 夜班保安】

【姓名：赵建国】

【工号：0451】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笑得很憨厚。

不是刚才那张空脸。

我把工作证揣进口袋，拎起手电筒，往楼梯走。

——

B栋的楼梯间比刚才那个窄，也黑。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只能照亮面前两三米，再往前就是一团黑。

我开始往上走。

一层。

墙上贴着什么。我用手电筒照了照——是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

【姓名：王秀兰，女，68岁，于2024年3月5日在齐木市中心医院走失】

【身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短发，患有老年痴呆】

【如有发现，请拨打xxxxxxxxxxx，必有重谢】

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瘦瘦的，笑得很慈祥。

二层。

又是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

【姓名：张建国，男，57岁，于2024年3月6日在齐木市中心医院走失】

【身穿灰色保安制服，身高175cm左右，秃顶】

【如有发现，请拨打xxxxxxxxxxx，必有重谢】

照片上是个秃顶的老头，穿着保安制服，站在医院门口笑。

三层。

【寻人启事：李秀英，女，72岁，3月7日走失】

四层。

【寻人启事：王建军，男，43岁，3月7日走失】

五层。

手电筒照过去，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寻人启事。

一层叠一层，一张压一张，从地面贴到天花板，从楼梯口贴到转角处，没有一块空白的地方。

照片。名字。日期。

全是3月。

3月5号，3月6号，3月7号——

今天几号？

我忽然想不起来了。

——

五楼的楼梯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手电筒照在门上，看见门把手上缠着东西。

是头发。

长的，短的，黑的，白的，缠在一起，绕在门把手上，绕了好几圈，打了死结。

我伸手碰了一下。

头发动了。

像活的一样，从我手指底下扭开，绕到另一边。

“哥们儿，”我对着门说，“这不太礼貌吧？”

没人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抓住门把手——

头发忽然收紧，缠住我的手腕，勒进肉里！

疼。

是真的疼。

我低头一看，那些头发正在往我皮肤里钻，一根一根，像虫子一样，从毛孔里往里拱。

“我去你大爷的！”

我抬手想甩，甩不掉。

那些头发越缠越紧，越钻越深，手腕上已经渗出血来。

就在这时，门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女的。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停住了。

门开了。

——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短发，素净的脸，眼睛很亮。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腕上的那些头发。

“你从哪进来的？”

她问。

“一楼。”

“一楼的门开着？”

“关着。我自己关的。”

她愣了一下：“你自己关的？”

“门自己关的，不是我关的。”

她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奇怪，像是看一个傻子，又像是看一个怪物。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B栋。五楼。东侧楼梯间。”

“不对。”

她摇头。

“这是C栋。”

——

我手腕上的头发忽然松了。

一根一根，从我皮肤里退出来，缩回门把手上，重新缠成那团死结。

我看着手腕上那些细小的血孔，又抬头看她。

“C栋？”

“对。”

“可门口牌子上写的是B栋。”

“牌子是假的。”

她从门后走出来，站在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一点不弱。

“这个域里，所有的标识都是假的。你看的B栋，其实是C栋。你以为的C栋，其实是B栋。你信哪个，哪个就会变成真的。”

我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刚才要是信了那块牌子，走进B栋，现在已经死了。”

——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点了根烟。

烟是干的，兜里的烟居然没被刚才那场雨淋透，算是个奇迹。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问她。

“因为我进来三天了。”

她说。

“三天？”

“对。三天两夜。”

我愣了一下。

三天两夜？

我从便利店冲出来到现在，最多不超过一个小时。

“你是说，这个域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

“不止时间。”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空间也不一样。你从一楼到五楼，走了几层？”

“五层。”

“五层？”

她笑了，笑容里有点嘲讽：

“你数过吗？”

我忽然愣住了。

我数过吗？

一层，二层，三层，四层，五层——

我数了。

可那些寻人启事……

“那些寻人启事，”我开口，“一层贴的是王秀兰，二层是张建国，三层是李秀英，四层是王建军——”

“五层是什么？”

她打断我。

我张了张嘴。

五层……

墙上全是寻人启事，密密麻麻，一张压一张，我看不清，没仔细看——

“你没看，对吧？”

她替我说出来。

“因为你根本到不了五层。你数了一路，数到四层的时候，以为自己上了五层，但其实还在四层。你只是在原地转圈。”

我叼着烟，没说话。

“那个门把手上的头发，”她继续说，“是守门的。它会钻你的手，吸你的血，把你拖进墙里——然后你就会变成墙上的一张寻人启事。”

她指了指墙。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那些密密麻麻的寻人启事里，忽然有一张在动。

照片上的脸在笑。

那张脸，是刚才楼下的保安。

赵建国。

——

我把手电筒对准那张照片。

照片里，赵建国站在医院门口，笑得很憨厚。

但笑着笑着，他的脸开始变。

眼睛往里凹，嘴往里凹，鼻子往里凹，整张脸慢慢陷进去，变成一张空皮——

就跟刚才楼下那个“保安”一样。

然后照片上的人，慢慢扭过头，看向我。

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我听不见。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因为他的嘴型是：

“等你死了，我们就能出去了。”

——

我关掉手电筒。

四周一片漆黑。

只有那个女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你来找人？”

“对。”

“找谁？”

“我妈。”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你妈也在这儿。”

我心头一紧：“你见过她？”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这儿的人，都是来找人的。”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忽远忽近：

“有的人找儿子，有的人找女儿，有的人找老伴，有的人找自己。”

“找自己？”

“对。”

她顿了一下：

“你见过墙上那些寻人启事吗？你以为那些都是失踪的人？不对。那些是进来找人的人。他们找着找着，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要找谁，最后只剩下一个执念——找人。然后他们就变成了寻人启事，贴在墙上，等着下一个人来找他们。”

我听着，没说话。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她问。

“什么？”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是她打开了手机。

屏幕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眼睛下面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嘴唇干裂，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但她还在笑。

“我叫沈妙。序列7，观星序列，解梦人。”

她看着我：

“你呢？”

——

我抽了口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黄笑天。序列——”

我顿了一下。

序列几来着？

她等了几秒，见我没往下说，也没追问。

“行，黄哥。你想救你妈，我也想救我姐。咱俩目标一致。”

她往楼梯下面看了一眼：

“那个门不能走，走了就困死。但我知道另一条路。”

“什么路？”

“窗。”

她指了指上面。

“五楼有一扇窗户，就是外面亮着的那扇。从窗户爬进去，能直接进到五楼里边。我观察三天了，那个窗户没有头发守。”

我抬头。

上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怎么知道没头发？”

“因为我试过。”

她笑得有点诡异：

“我爬了一半，又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窗户里边有人。”

她看着我的眼睛：

“一个女人。穿着保洁的蓝制服，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保洁？”

“对。四五十岁，短发，瘦瘦的，脸色发青——”

“眼睛呢？”

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什么？”

“眼睛，什么颜色？”

她想了想：

“白的。全是白的。”

——

我把烟头按灭在墙上。

“那是我妈。”

我说。

她愣住了。

“你妈？”

“对。”

我看着上面那片黑暗：

“我妈在等我。”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

“你确定那是你妈？”

我没回答。

她又问：

“你见过你妈的眼睛吗？你确定她不是——”

“不是。”

我打断她。

“那你怎么知道？”

我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她叫我的时候，叫我‘笑娃子’。”

我说：

“只有我妈这么叫我。”

——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行。”

她最后说：

“那我陪你上去。”

“不用。”

我往楼梯上走：

“你在这儿等着。我找到我妈，下来接你。”

“你确定？”

她在我身后喊：

“那个窗户里，可能不止一个人——”

我没回头。

因为我看见了。

楼梯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扇门。

不是那个缠着头发的门。

是一扇新的门。

铁门，生锈了，上面贴着一张寻人启事。

我走近了，用手电筒照过去。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四五十岁，短发，瘦瘦的，笑得很慈祥。

寻人启事上写着：

【姓名：黄乐云】

【年龄：52岁】

【于2019年3月3日在齐木市中心医院走失】

2019年3月3日。

今天几号来着？

我忽然想起来了。

今天——

是3月3号。

——

我伸手，推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