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陆三更站在长安城东二十里外的乱葬岗前。
月亮圆得瘆人,又大又白,挂在天上像一张死人的脸。
月光照在荒草丛中,能看见一个个隆起的坟包。
有的坟头还压着黄纸,纸已经被雨水泡烂了,耷拉着像死人的舌头。
陆三更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脚下踩的不光是草,还有白骨。有人腿骨,有肋骨,还有半个骷髅头,眼窝里长了朵白色的小蘑菇。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蘑菇,蘑菇伞盖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眼珠子里的虹膜。
没敢多瞧,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乱葬岗最深处,他站住了。
眼前还是一片荒草,除了坟包就是野狗刨出来的坑,什么都没有。
他掏出那枚买命钱,对着月光看。
钱上的“酉时三刻”四个字正在变颜色,从黑色慢慢变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被太阳晒化了。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眼前突然亮了。
不是月光那种冷清清的白,是那种昏黄的、暖融融的光,像有人点了几百盏灯笼。
陆三更抬起头,倒吸一口凉气。
面前多了一条街。
街两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摊位,每个摊位上都挂着白纸灯笼,灯笼里燃着绿芯的火苗。
摊主们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干脆躺在棺材板上,可无一例外,都不说话。
整条街安静得像坟墓。
不,这里本来就是坟墓!
陆三更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刚踏进鬼市的范围,他就闻到一股香味。
烤胡饼的香味,混着芝麻和葱花的焦香,跟长安城西市卖的一模一样。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芝麻和葱花的味道。
他循着香味往前走。
两边摊位上摆的东西,他不敢细看。
余光扫过去,有卖衣服的,那些衣服全是寿衣的样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袖口和领口还缝着黄纸剪成的铜钱。
有卖首饰的,簪子、镯子、项链,全是银的,没有一件金的,在灯笼下泛着惨白的光。
走了二十几步,他停在一个摊位前。
这是个胡饼摊。
一个老头正低着头翻炉子上的胡饼。
炉子是那种常见的铁皮炉子,上面支着平底鏊子,鏊子上摆着七八个胡饼,烤得两面金黄,表面撒着一层白芝麻。
老头穿着一身孝服,就是死人入殓时穿的那种白布衣裳,又肥又大,穿在他身上直晃荡。
“客官,来一个?”老头抬起头,冲陆三更笑了笑。
陆三更看清他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老头脸上的皱纹堆得像千层饼,眼窝深陷,眼珠子是白的,没有瞳仁。
那张嘴咧开时,能看见里面一颗牙都没有,光秃秃的牙床子粉红粉红的,像刚出生的婴儿。
“我不买胡饼。”陆三更稳住心神,“我想打听点事。”
老头又低下头,继续翻他的胡饼:“打听事去那边,找卖舌头的。”
陆三更心头一跳:“卖舌头的?”
“对啊,那边第三家,专卖人舌头。卤的、烤的、凉拌的,什么都有。”老头用铁钳朝东边指了指,“不过你那买命钱不够,人家收的是活人玩意儿。”
陆三更顺着老头指的方向看去,隐约看见一个挂着红灯笼的摊位。
“什么是活人玩意儿?”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老鸹叫:“就是活人身上才有的东西。比如你怀里那七张符,就算活人玩意儿。还有你的指甲、头发、眉毛,都算。你要是舍得,眼珠子也收。”
陆三更下意识摸了摸怀里,七张符还在。
他没再问,抬脚往东走。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在翻胡饼,动作一下一下的,特别慢。
可他翻饼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块青黑色的印记,铜钱大小。
陆三更心里一动。
这印记他见过,白天在西市,老王后脖颈上就有这么一块。
他正要细看,老头突然抬起头,那双没有瞳仁的白眼珠子直直地盯着他。
“客官,您走好。待会儿要是找不着,再回来,我请您吃胡饼。”
陆三更没接话,加快脚步走了。
第三个摊位,挂着红灯笼。
灯笼是圆的,比寻常灯笼大一圈,皮薄得透光。
陆三更走近一看,腿肚子直转筋。
那灯笼皮上,有毛孔,有汗毛,甚至有一小块胎记。
人皮做的。
灯笼里燃着的也不是蜡烛,是一截人的手指头,指甲还留着,涂着蔻丹。
摊主是个年轻女子,穿一身红衣裳,头上戴着银簪子,脸蛋白白净净的,长得还挺好看。
她正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陆三更走到摊位前,看清她在干什么,胃里一阵翻涌。
她面前摆着七八个陶碗,每个碗里盛着一条舌头。
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肥厚有的细长,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
她手里捏着一个小镊子,正给一条舌头拔上面的舌苔。
那些舌苔被她拔下来,堆在一边,像一层白毛。
旁边还挂着几串风干的舌头,用麻绳穿着,一串七八条,像风干的腊肉。
“客官,要点什么?”女子抬起头,冲陆三更甜甜一笑,红唇白齿,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米牙。
陆三更指着那些舌头:“我想找一条舌头,是一个女鬼的。”
“女鬼的舌头?”女子歪着头想了想,拿镊子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有倒是有,前几天送来的,特别嫩,又软又滑,还没舌苔,一看就是生前不怎么说闲话的。不过被人买走了。”
陆三更心一紧:“谁买走的?”
“一个卖胡饼的。”女子把镊子放下,两只手比划了一下,“老头,穿一身孝服,脸上有颗黑痣,痣上还长了一根白毛。你刚才不是从他摊前过来的吗?”
陆三更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父亲脸上就有颗黑痣,痣上长着一根白毛。
那是陆家祖传的记号,他爷爷有,他爹有,他没有——他脸上光溜溜的,一颗痣都没长。
“那个卖胡饼的……在鬼市卖多久了?”他问。
女子想了想:“多久了?我算算啊。”
她掰着手指头数,“我来鬼市是五年前,他来的时候我就在。听老摊主说,他来了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
陆三更的父亲正是二十年前失踪的。
“他姓什么,你知道吗?”
女子笑了:“姓什么?你这人真有意思,他跟你一个姓。你那买命钱上不写着吗?姓陆。”
陆三更低头看手里的买命钱。
钱上只有“酉时三刻”四个字,没写姓。
他抬起头想问清楚,女子已经低下头,继续拔她的舌苔了。
“他在哪儿?”陆三更追问。
女子头也不抬:“就刚才那地方啊,卖胡饼的。你快去,他收摊早,再晚就找不着了。”
陆三更转身就跑。
他跑回刚才的胡饼摊,可是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炉子还在,鏊子还在,上面还摆着两个烤好的胡饼,冒着热气。
可老头不见了,连板凳都没了。
陆三更抓起一个胡饼,掰开。
胡饼里夹着一团肉,粉嫩嫩的,纹理细腻,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
不是羊肉,不是猪肉,是那种从来没有见过的肉。
是人舌头的切片。
陆三更胃里一阵翻腾,手一抖,胡饼掉在地上。
“陆先生,您这是浪费粮食。”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陆三更猛回头,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他身后。
老太太满脸褶子,穿一身黑,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冲他笑。
“您父亲让我给您带句话。”老太太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汤,汤上漂着一层油花,汤里沉着两颗圆溜溜的东西。
黑白分明。
是人的眼珠子。
“喝了这碗汤,您就知道他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