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一小截金属贴着肋骨,像块镇纸压住了心口浮着的那点松快。
刚拐上主街,巷口报摊前蹲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正把一摞册子哗啦啦翻得飞快。她手里那本封面花得扎眼,大红底上印着金边美术字:《南风新讯·姐妹特辑》,底下还画了朵歪歪扭扭的玫瑰。
我脚步一顿。
这名字倒打得聪明,既蹭了“南风”两个字,又用“姐妹”显得亲热。可再看那排版,标题挤在左上角,正文一段到底,连个换行都不讲,页脚还缺了一块油墨,显出纸张裁切时的毛边。
我走过去,顺手从摊主挂在竹竿上的烟盒里抽了根皱巴巴的牡丹,递过去两毛钱。
“这谁出的?”我问。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低头数钢镚,头也不抬:“新来的,女的,前天开始送,说是和你那个是一套。”
我没接话,只把烟夹耳朵上,翻开手里的册子。第一页是“本月穿衣指南”,图上画了个女人穿着喇叭裤配垫肩外套,脖子上绕三条围巾,活像被绑架了还要赶时髦。第二页“恋爱忠告”写着:“好男人要抢,别等介绍;彩礼能多要就多要,这是你后半辈子的饭碗。”语气熟得很,像是抄了我上期读者来信区的壳子,内里全换了腌臜料。
翻到末尾,在右下角空白处,一行细瘦的钢笔字写着:主编 赵雅。
我合上册子,又掏出五毛买下它。摊主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你也收?这两天卖得比你那个还好,便宜嘛,五分一本。”
我嗯了声,把册子塞进帆布包。包里还有今天刚印好的《南风快讯》第八期清样,封面是我亲手画的线条插画,标题用仿宋加粗,内文分栏清晰,留白得当。两本叠在一起,厚薄差不多,手感却差出十万八千里。
往前走了一段,路过糖水铺子,听见里面两个姑娘说话。
“哎你买了那个《南风新讯》没?说能让厂妹三月脱单!”
“买了!才五分,不亏。就是字太小,看得我眼睛疼。”
“管他呢,反正比苏晚那个正经东西有意思。”
我脚步没停,也没回头。风吹过耳畔,把那点酸味吹散了些。走到桥头报刊亭,又看见一份摆在显眼位置,旁边还立了个小木牌:“热销爆款,限时促销”。
我停下来看了看,没买第二本。转身继续往家属区走,路上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追打跑过,其中一个手里挥着半张传单,上面印着“赵雅教你三天变女神”。
进了院子,楼道灯坏了半截,我摸黑上楼。开门进屋,先把帆布包挂到钉子上,然后从包里抽出那本盗版册子,平放在桌上。台灯一开,劣质纸张在光线下泛出灰黄,像隔夜的豆浆。
我坐下来,一根根拆开钢笔,蘸墨,翻开自己的蓝皮本子。左边记下盗版出现时间、售价、铺货点;右边画了个简单的对比表:内容维度、视觉呈现、信息密度、目标人群。写完合上本子,再看那本《南风新讯》,忽然笑了一声。
赵雅想分一杯羹,没错。但她不知道,读者不是傻子。她们愿意花五分钱买热闹,但不会一直为粗糙买单。真正可怕的东西从来不是模仿,而是有人做出比你更好、更懂人心的东西。
眼下这个,连模仿都算不上,顶多是借壳下蛋的杂牌货。
我吹灭台灯,屋里暗下来,窗外还能听见远处小摊吆喝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平稳。
明天还得照常上班,棉纱不会自己纺出来,日子也不会因为多了个跳梁小丑就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