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端着搪瓷缸子从水房出来,热气在晨风里飘了半截就散了。路过家属区门口那棵老槐树时,看见赵雅蹲在墙根下,怀里抱着一摞湿了边的册子,正往一辆破自行车后座绑。
我没停步,只用余光扫了一眼封面——还是那本《南风新讯·姐妹特辑》,红底金字,俗得扎眼。她绑得急,绳子打了死结还硬扯,纸角都撕破了。
进了主街,糖水铺子已经支了起来。老板娘见是我,顺手递来一块绿豆糕:“昨儿留的,凉了也好吃。”我没推辞,接过来塞进兜里,目光落在她摊子角落:那几本赵雅的册子被压在空玻璃瓶底下,封面积了灰。
“不摆了?”我问。
“摆啥啊,”她嗤一声,“五分钱的东西,字印得比蚂蚁脚印还糊,前天卖出去三本,昨天退回来两本。今早那个女的来换货,我说没这规矩,谁买走的找谁去。”
我点点头,没多话,转身往报刊亭走。路上几个穿厂服的女工结伴而行,手里攥着卷成筒的《南风快讯》第八期,边走边笑。一人念出声:“‘本地青年生活图鉴’这页真有意思,我家那口子昨儿照着画了个菜篮子挂墙上,说这叫现代艺术。”
她们笑声清脆,像铁皮尺敲在课桌上。
到了报刊亭,老摊主正低头擦玻璃柜。我递上新一期样稿,他瞄了一眼封面,嘴角动了动:“你这个,越做越像样了。”
“有订量?”
“老规矩,三十本。昨儿还有学生来问第九期啥时候到。”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身后角落的纸箱:“赵雅那个,三天没动过了。前天她来一趟,想让我搭售,买烟送一本,我说算了吧,人家都认得清谁写得实在。”
我嗯了声,没翻看那些滞销品。好内容不用吆喝,烂东西再便宜也没人捧场。
第二天中午,我在厂门口买了碗阳春面,坐在桥头石墩上吃。两个年轻姑娘从供销社方向走来,手里各拿一本册子。
“你看了没?那个赵雅说让厂妹穿高跟鞋上班提精神,我试了十分钟差点扭断脚踝!”
“可不是嘛,还教人假装晕倒让男同事背去医院,说是制造机会——谁信这种鬼话!”
“还是苏晚那个靠谱,上期教怎么写请假条不被扣钱,我照着改了交给主任,还真批了。”
我低着头吸面,热气扑在眼皮上,有点发烫。
第五天清晨,我又经过主街报摊。天阴着,细雨刚停,地面湿漉漉的。老摊主正把一叠《南风新讯》往回收,嘴里嘟囔:“退给你吧,一本没卖动。”
赵雅站在摊前,脸色青白,手紧紧抓着那摞册子。雨水顺着她发梢往下滴,在肩头洇出两片深色。
“我这内容……明明和她差不多……”她声音发抖。
“差远了。”老头把册子塞回她怀里,“你那本光知道嚷‘抢男人’‘要彩礼’,谁家闺女傻成那样?人家苏晚写的是穿衣搭配、怎么攒钱、外地招工信息,句句有用。读者不是傻子,五分钱也舍不得糟蹋。”
赵雅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再说话。她抱着那堆油印本转身走了,脚步踉跄,一本册子中途滑落,掉进路边积水里,她也没回头捡。
当天傍晚,我在家属区楼下打热水,听见糖水铺子里有人议论。
“赵雅昨晚上撕了一床册子,纸片飞得满院子都是,她男人骂了一夜。”
“活该,借钱印这些东西,不栽跟头才怪。”
我拎着水桶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楼梯拐角传来急促脚步声。赵雅站在我对面,头发微乱,眼睛发红,死死盯着我手里那本刚签收的《南风快讯》第九期。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咬住了牙。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冲下楼去,脚步重重砸在水泥台阶上,一下比一下响。
我拧开门,把水桶放稳,顺手将刊物放在桌上。台灯一开,封面线条清晰,标题端正,留白恰到好处。窗外雨又下了起来,敲着屋檐,滴滴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