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水珠从屋檐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楼下的搪瓷盆里,声音清脆。我拧开台灯,把第九期《南风快讯》摊在桌上,纸页平整,标题用尺子比着划过,一行行字没歪一点。窗外天色灰蒙,家属区的喇叭刚响过早班提醒,楼下有女人喊孩子吃早饭,锅铲声叮当。
我拿起红笔,开始勾下一期的选题草稿。“本地青年生活图鉴”反响好,这期可以做“厂妹租房避坑指南”,再加个“三块钱怎么吃出营养搭配”。正写着,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是隔壁上中班的回来了,顺手带上了楼道那扇总关不严的铁门。
我起身把热水壶灌满,拎着水桶下楼。井台边站着几个等打水的女工,低头聊着什么,见我来了,声音低了几分。我没在意,蹲下接水,桶底刚碰着水流,就听一人说:“文化馆那个刘馆长今早来咱们这条街了,说是去供销社开会。”
“他还买了碗豆腐花,在糖水铺子坐了好一阵。”
我手一顿,水漫出桶沿,烫了脚背。没吭声,把桶提起来,换了个位置继续接。那人又说:“他走的时候手里拿着本小册子,看着眼熟。”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没深想。刘馆长?文化馆的头头?那种地方的人,平日连黑板报都要审两遍,能看上我的油印本?
打完水回屋,我把桶放稳,擦了擦地上的水渍,坐回桌前继续写。笔尖沙沙响,一页写满翻过去,动作利落。外面街上渐渐热闹起来,自行车铃铛响,卖菜的吆喝,小孩追跑打闹。我拉开抽屉,把蓝皮本子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记下今天要联系印刷点的事,顺便划掉昨天已完成的几项。
中午下班,我去桥头面摊吃了碗素汤面。老板娘见是我,照例多舀了一勺青菜,压低声音说:“早上那个干部模样的人,就在你常坐的那个石墩边上看了半天你的册子。”
我没抬头,吹着面上的热气:“哪个干部?”
“四十来岁,穿灰色夹克,公文包挺板正。他看完没说话,就收进包里走了。”
我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面吸进嘴里,擦嘴起身。路过报刊亭时,老摊主正在整理柜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多话,只是把手边一本《南风快讯》往里推了推,像是特意留着的。
我没买,也没问。事情太顺的时候,反而不能急着高兴。我在厂门口站了会儿,看人流进出,工服颜色一片灰蓝,只有几个年轻姑娘袖口绣了细条红边。风吹过来,带着点湿泥味,我抬手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转身朝车间走。
傍晚收工,我又去了趟糖水铺子。老板娘正收拾摊子,见我来,笑着递了块凉透的绿豆糕:“留给你吃的,今早那人又来了一趟,没买吃的,就坐在那儿翻册子。”
“哪个人?”我装作不懂。
“还能哪个?文化馆的刘馆长啊。他问这东西是谁做的,我说是红旗厂的女工,姓苏。他记了名字,临走还问下一期什么时候出。”
我接过绿豆糕,没拆纸,捏在手里。掌心有点出汗。
“他没说别的?”
“说了句‘内容不错,接地气’。”老板娘笑,“我还以为文化干部都爱看大道理呢,没想到他也稀罕这个。”
我点点头,把绿豆糕塞进兜里,转身走了。路上脚步没快也没慢,工装裤口袋里那本蓝皮本子贴着大腿晃,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走到家属区楼下,我抬头看了眼自家窗户,灯还没开,屋里黑洞洞的。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我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把桌上的第九期刊物收进抽屉,顺手把笔筒里的铅笔按长短排齐。台灯一开,光打在桌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我坐下,翻开蓝皮本,写下一行字:“6月17日,文化馆刘姓负责人接触刊物,两次询问出处,疑似关注。”写完,合上本子,塞进床垫底下。
窗外天彻底黑了,远处传来谁家电视的声音,播的是新闻联播。我脱了工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发薄的白衬衫。袖口整齐,一颗扣子都没松。
明天照常上班,照常送稿,照常过日子。有人看见,是好事。但风还没起,我不用自己先扬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