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三更盯着碗里那两颗眼珠子。
眼珠子也盯着他。
它们在汤里浮浮沉沉,每次浮上来,瞳孔都正对着他的脸。
左边的眼珠子黑一点,右边的眼珠子黄一点,像是从两个人眼眶里挖出来的。
“喝了这碗汤,您就知道他在哪儿。”老太太把食盒往前递了递,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抖个不停,“快喝,凉了就不灵了。”
陆三更没有接。
他在捉鬼人这行干了二十年,什么邪门玩意儿没见过?可这种直接让人喝眼珠子的,头一回。
“这什么东西?”
“好东西。”老太太咧嘴笑,嘴里一颗牙都没有,牙床子黑紫黑紫的。
“这叫‘阴阳眼子汤’,用的是刚死之人的眼珠子,左眼取自横死鬼,右眼取自病死鬼。横死鬼的眼珠子能看见阴间路,病死鬼的眼珠子能看见阳间事。两下一掺,活人喝了,就能看见自己想找的人,不管他是在阴间还是在阳间。”
陆三更皱起眉头:“我爹已经死了?”
“死?”老太太笑出声,笑声像老母鸡下蛋,“陆先生,您这话可不对。鬼市里的人,有几个是真正死了的?您爹在这儿二十年,身子骨硬朗着呢,天天揉面烤饼,比活着的时候还结实。”
陆三更心里翻腾得厉害。
二十年了。
他娘死得早,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教他做胡饼,教他做人。
他十五岁那年,爹说要出一趟远门,让他自己照看铺子。结果一走就是二十年。
他找过。报过官,贴过寻人启事,托人到处打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原来是在这儿。
“这汤,喝了不伤身子?”他问。
老太太又笑:“伤不伤的,得看您拿什么换。您那买命钱,买的是进鬼市的门票。想喝我这汤,得另外付账。”
“付什么?”
老太太伸出手,指了指他的眉毛。
“您那左边眉毛,长得有点乱,我看着别扭。您要是舍得,把左边眉毛给我,这汤就给您喝。”
陆三更深吸一口气。
眉毛。左边眉毛。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左边眉毛确实长得乱一点,小时候磕破过,留下道疤,长出来的眉毛东倒西歪的。
“眉毛给你,我成什么了?”
“不成什么。”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就是左边眉毛没了,光秃秃的。鬼市里的人都这样,您看看我。”
她撩起额前的头发。
陆三更看见她额头光秃秃的,别说眉毛,连眉毛根都没有,光滑得像块剥了皮的煮鸡蛋。
“您的眉毛呢?”
“年轻时候换东西,换没了。”老太太放下头发,“您放心,出了鬼市就长回来。鬼市里的买卖,只在这地方算数。您要是回了长安城,眉毛还是您的,一根不少。”
陆三更盯着那碗汤。
眼珠子还在盯着他。
他心一横,伸手接过碗。
“成交。”
老太太嘿嘿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左边眉毛,轻轻一拽。
不疼。就像被人拔了一根头发,痒酥酥的。
陆三更下意识往左眼上方摸了摸——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了。能直接摸到额头皮肤,滑滑的,像从来没长过东西。
“喝吧。”老太太指着碗,“喝完把碗还我。”
陆三更端起碗,凑到嘴边。
一股腥味冲进鼻子,很冲的人腥味。
他闭眼,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眼珠子滑进喉咙时,他感觉到了。
左边的眼珠子凉,右边的眼珠子热,一冷一热顺着食道往下走,走到心口的位置,停住了。
然后眼前一黑。
等再看见东西时,他已经不在鬼市了。
眼前是一条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民房。
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上挂着一盏灯笼。
开化坊。
他家门口。
时间是夜里。
月亮跟刚才一样圆,一样白,像个死人脸。
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年轻的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肩上扛着个面袋子。
是他爹。
年轻时候的他爹。
陆三更张嘴想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
他想跑过去,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他只能看着。
看着爹推开家门,走进院子。
他跟在后面飘进去——对,是飘。
他没有脚,是在离地三寸的地方飘着。
屋里点着灯。案板上摆着面盆,盆里是一团揉好的面。爹洗了手,准备做明天的胡饼。
这时敲门声响了。
爹擦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官服,戴着幞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五官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清。
那人说:“该交货了。”
爹点点头,没说话。他转身进屋,从柜台底下抱出一个包袱。包袱不大,用蓝布包着,方方正正的。
爹把包袱递过去。那人接过,掂了掂,打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陆三更飘过去,想看清包袱里是什么。
他看见了。
一包袱的舌头。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着,像捆腊肉。
陆三更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那人把包袱收好,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爹。是一枚铜钱,比寻常铜钱大一圈,颜色发黑。
买命钱。
“下个月圆,还是老地方。”那人说完,转身走了。
爹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走远。月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不是害怕,不是难过,是一种陆三更从来没见过的疲惫。
然后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陆三更心里一惊。爹能看见他?
爹当然看不见。爹看的是他身后。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穿着红衣裳,涂着胭脂,脸蛋白白的,嘴角噙着笑。
是他娘。
他只在画像里见过的娘。
娘的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嘴张着,在哭,却哭不出声。
娘低下头,把脸凑到婴儿嘴边。
她的嘴张开,一条舌头从她嘴里滑出来,滑进婴儿的嘴里。
婴儿的哭声停了。
娘抬起头,冲着他爹笑了笑,然后整个人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一缕烟,飘散了。
爹伸手想抓,什么都没抓到。
画面到此为止。
陆三更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鬼市里,面前的老太太正冲他笑。
“看见了吧?”
陆三更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娘……她的舌头……”
“在你嘴里。”老太太接过空碗,放回食盒里。
“你娘生你的时候难产,死了。死前求你爹一件事——把她的舌头割下来,放进你嘴里。她想用这种方式陪着你长大。”
陆三更的眼泪下来了。
他伸手摸自己的脸,摸到左边腮帮子。
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里面有一条软软的、肉肉的东西,跟他的舌头并排躺着。
这么多年,他从来不知道。
“那女鬼……”他嗓子发堵,“是我娘?”
老太太没回答,只是往东边指了指:“你爹在最里面那家店,等你二十年了。快去吧,他收摊早。”
陆三更擦了一把脸,抬脚往东走。
走出几步,他想起什么,回头问:“老太太,您怎么称呼?”
老太太已经提着食盒走远了,声音远远飘过来:“我?我是你娘的娘,你姥姥。”
陆三更愣在原地。
他怎么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