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三更往东走。
鬼市越往里越暗,两边的灯笼越来越少,摊位也越来越稀。
卖的东西也越来越邪性。
有个摊位上摆着几十个陶罐,罐口封着黄纸,纸上画着符。
罐子里有东西在动,一下一下地撞着罐壁,发出咚咚的闷响。
还有个摊位卖的是影子。
一摞一摞的黑影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卖布匹。
摊主是个没有影子的人,站在灯笼下,地上干干净净。
陆三更没敢多看,加快脚步。
走到最里面,只有一家店。
没有招牌,没有灯笼,只有一扇半开的门。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光里带着一股烤胡饼的香味。
他推开门。
屋里摆着一张案板,案板上放着刀、擀面杖、一盆肉馅、一盆揉好的面。
案板后面站着一个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脸上的黑痣上长着一根白毛,正在揉面。
老人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揉得很认真。
“来了?”老人头也不抬。
陆三更嗓子发干,半天才挤出一个字:“爹。”
老人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嘴张开,里面黑洞洞的,没有舌头。
陆三更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往后退了半步。
“别怕。”老人用喉咙说话,声音沙哑得像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要费好大力气。
“爹的舌头是自己割的。”
“爹,你这是为什么?”
“进鬼市的规矩。”老人低下头,继续揉面,“二十年前,我进来找你娘。你娘的魂在鬼市飘着,进不了阴间,也回不了阳世。我想把她带出去。”
陆三更想起刚才在汤里看见的画面。
他娘抱着他,把舌头喂进他嘴里,然后化成一缕烟。
“我娘的魂……”
“就在这儿。”老人指了指里屋,“进来说。”
他放下手里的面,推开里屋的门。
陆三更跟进去。
里屋很小,只摆着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不对,不是人,是一具没有舌头的尸体。
尸体的脸他认得,就是那个跪在他门前的女鬼。
他娘。
可女鬼不在。
床上躺着的只是一具皮囊,空的。
“她的魂呢?”陆三更问。
“出去了。”老人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尸体的脸,“去找你。她等了二十年,就是想再见你一面。”
“她见到了。”陆三更的眼泪流下来,“她来求我,让我帮她把舌头找回去。”
老人点点头:“那枚买命钱,是我给她的。她拿自己剩下的一魂一魄换的。鬼市不收活人钱,只收魂魄。她把自己的魂魄拆成三份,一份留在身上,一份换了买命钱,一份换了见你的机会。”
陆三更想起那个女鬼。
难怪她那么弱,跪在地上都跪不稳,写几个字手指头就断了。
“爹。”
“你为什么不出去?”
老人沉默了很久。
“出不去。”他抬起头,黑洞洞的嘴张了张,“我欠鬼市的,还不清。”
“欠什么?”
“欠一条舌头。”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嘴,“我进来的时候,带的买命钱是你娘给的。可她给的那枚钱,只够进鬼市,不够出去。我想再见她一面,就得付账。我没钱,拿舌头抵的。”
陆三更心里发疼。
“那后来呢?你见着我娘了吗?”
“见着了。”老人点点头,“她就在这个屋里,躺在这张床上。我陪了她二十年。”
“那为什么不走?见着了,为什么不带她走?”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娘走不了。她的舌头在你嘴里,她魂魄不全,出不了鬼市。”
陆三更愣住了。
他伸手摸自己的脸,摸到左边腮帮子内侧。
那条多余的舌头还在,软软的,温温的。
“我的舌头……”
“是你娘的。”老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娘生你的时候难产,知道自己活不了。她求我,把她的舌头割下来,放进你嘴里。她说,她想用这种方式,陪着你长大。”
陆三更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带了二十年……”他喃喃道,“我从来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好事。”老人拍拍他的肩,“你要是知道,早就来找了。那会儿你才十五岁,来不了鬼市。来了就回不去。”
陆三更擦了一把脸。
“现在呢?现在我把舌头还给娘,娘她是不是就能走了?”
老人没说话,只是看着里屋的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官服,戴着幞头,一半脸是人脸,一半脸是骷髅,眼窝里燃着两团绿火。
“陆三更,”那东西开口,声音像指甲刮过棺材板,“你终于来了。”
陆三更深吸一口气,挡在父亲身前。
“你是谁?”
“我?”那东西笑了,半张骷髅脸上没有表情,半张人脸上笑得意味深长,“我是鬼市的掌柜。你爹在这儿二十年,就是在给我干活。”
陆三更想起刚才在汤里看见的画面。
那个来取货的人,穿的就是这身官服。
“那些舌头……”他盯着那东西,“是你让我爹做的?”
“对。”那东西走到案板前,拿起一条舌头,“鬼市有三不收——没有故事的人不收,没有执念的鬼不收,没有舌头的魂不收。你知道为什么没有舌头的魂不收吗?”
陆三更没说话。
“因为没有舌头,就说不了话。说不了话,就讲不了自己的故事。没有故事,就进不了轮回。”
那东西把舌头举到灯笼下,对着光看。
“你娘进不了轮回,不是因为舌头在你嘴里,是因为她没办法讲自己的故事。她的故事,被你含着呢。”
陆三更心里轰的一声响。
原来是这样。
他含着他娘的舌头二十年,也含着他娘的故事二十年。
“现在,”那东西放下舌头,盯着他,“你要还给她吗?”
“要。”
“拿什么换?”
陆三更愣住了。
那东西笑起来,半张人脸皱成一团,半张骷髅咔咔作响。
“你以为鬼市是什么地方?善堂?你想还就还,想走就走?”它指了指陆三更的嘴。
“你娘的舌头在你嘴里二十年,早就跟你自己的舌头长在一起了。想还给她,得把你自己的舌头也割下来。”
陆三更手心冒汗。
“割了我的舌头,我还能活吗?”
“能活。”那东西笑得更开心了,“鬼市里卖舌头的那个红衣女子,你见过吧?她没有舌头,活得好好儿的。出了鬼市就不行,在鬼市里,没有舌头照样活。”
陆三更沉默了。
他爹在旁边站着,没有舌头。
那个红衣女子,没有舌头。
他姥姥,没有眉毛,没有舌头——刚才他都没注意,现在想起来,老太太说话的时候,嘴里也是黑洞洞的。
“在鬼市待久了,都得拿东西换。”那东西说。
“你爹换了二十年,换了没有舌头。你姥姥换了更久,换了没有眉毛,没有舌头。你要是想救你娘,也得换。”
陆三更看着里屋那张床。
床上躺着他娘的皮囊,空的。
那个跪在他门前的女鬼,那个用手指在地上写字的女鬼,那个流着血泪的女鬼,现在不知道在哪儿飘着。
他想起女鬼最后的口型:你帮我,我帮你。你也有东西丢在鬼市。
她说得对。
他的东西丢在鬼市二十年了。是他娘的舌头。
也是他娘的魂魄。
“我换。”
他张开嘴,把手伸进去。
手指摸到左边腮帮子内侧,摸到那条多余的舌头。软软的,肉肉的,跟自己的舌头并排躺着。
他捏住它。
不疼。一点都不疼。
它本来就不属于他,只是在他嘴里寄居了二十年。
轻轻一拽,它下来了。
陆三更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条小小的舌头,粉嫩嫩的,比正常人的舌头小一圈,像婴儿的。
它还在动。
在他掌心里轻轻蠕动,像一条刚出生的蚕。
那东西伸手接过去,走到里屋,把舌头放进床上那具尸体的嘴里。
尸体的嘴闭上了。
然后尸体睁开眼睛。
他娘坐起来。
她看着陆三更,嘴张了张,发出声音。
“三更。”
陆三更扑过去,跪在床边,抱住她。
他娘的身体是凉的,硬邦邦的,像抱着一块冰。
可那是他娘。
他三岁就没了的娘。
“娘……”
“好孩子。”他娘伸手摸他的脸,手指也是凉的,指甲早就没了,露出白森森的骨节。
“娘等了二十年,终于能叫你一声了。”
陆三更哭得说不出话。
他爹也走过来,一家三口抱在一起。
那个穿官服的东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行了,”它开口,“团圆完了,该走了。”
陆三更抬起头:“去哪儿?”
“你娘该去她该去的地方。”那东西指了指门外,“鬼市外头,有条路。走那条路,能进轮回。”
他娘点点头,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他们父子俩。
“你们……”
“我出不去。”他爹说,“我欠的还没还清。”
他娘又看向陆三更。
“你走吧,”陆三更说,“我跟爹再待会儿。”
他娘笑了。
笑的时候,嘴里那条舌头红润润的,是活人的颜色。
她走出门。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路,弯弯曲曲的,通向一片白光。
他娘走上那条路,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融进白光里。
路消失了。
门还是那扇门,外面还是鬼市。
陆三更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光消失的地方。
他爹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走吧,你该回去了。”
“爹,你呢?”
“我再待几年。”他爹笑了笑,黑洞洞的嘴咧开,“等把债还清,就去找你们。”
陆三更点点头。
他走出门,往鬼市外面走。
经过那个卖舌头的摊位时,红衣女子冲他招手。
“陆先生,慢走啊。”
经过那个胡饼摊时,那个没有瞳仁的老头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经过他姥姥身边时,老太太拉住他,往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陆三更低头一看,是一枚买命钱。
“下次再来。”老太太说。
陆三更没说话,把钱收进怀里。
走出鬼市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还是那片乱葬岗,荒草丛生,坟包累累。月亮又大又白,挂在天上,像一张死人的脸。
他摸了摸左边眉毛,长回来了。
摸了摸嘴里,只剩一条舌头。
他娘的舌头没有了。他含了二十年,终于还给她了。
陆三更深一脚浅一脚走出乱葬岗。
走出很远,他突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一件事。
他娘说,等了二十年,终于能叫他一声了。
可刚才他娘叫他的时候,用的是她自己的舌头。
那他在鬼市里听见的那一声“三更”,是怎么听见的?
他愣在原地。
风吹过来,乱葬岗里的荒草沙沙响。
陆三更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耳朵还在。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张开,用舌头舔了舔上颚,舔了舔牙齿,舔了舔腮帮子内侧。
光滑的。
什么都没有。
可刚才他明明听见了。
他娘的声音,清清楚楚,就在耳边。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月亮慢慢往西沉。
远处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
陆三更把那枚买命钱从怀里掏出来,对着月光看。
钱上又有字了。
正面四个小字:下个月圆。
他把钱收好,转身往回走。
身后,乱葬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
荒草丛中,一盏盏白纸灯笼从地里冒出来,绿莹莹的火苗跳动着。
鬼市又开张了。
陆三更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下个月圆之夜,他还会来。
不是为了买命,不是为了救人。
只是想再听一声。
那声“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