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轰鸣灌进耳朵,流水线重新把我卷了进去。手指机械地接断头,眼睛盯着纱锭转,脑子里却全是那张地图上的红点——西区三号楼一单元402,四十平,全款四千八。
昨夜铁盒里的钱数得清清楚楚,一万零三十七块六毛,够买两套还剩几百。但这套必须是我的。
上午九点二十七分,我按下停机钮,把工牌交给隔壁工位的小赵:“帮我盯十分钟,我去趟厕所。”
她头也不抬:“快去快回,李红梅今天查岗。”
我没应声,拎起帆布包就走。走廊空荡,脚步踩在水泥地上轻而稳。出门前我在更衣室换下工装外套,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重新扎紧,帽檐压低,看起来就像个普通跑腿的姑娘。
清晨的街面刚扫过,灰土味混着早点摊的油香。我贴着墙根走,拐过两个路口,避开厂区通勤车必经的主道。售房处在新建家属楼一楼临时搭的板房里,挂着“市房地产管理所”的牌子,窗边摆了张桌子,一个穿灰制服的男人正低头写东西。
我推门进去时带起一阵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笔尖顿了一下。
“买房。”我说,声音不高不低,把帆布包放在桌角。
他放下笔:“哪个位置?”
“西区三号楼一单元402。”
他翻出一张登记表,眉头微动:“这户型最小,你一个人?”
“家里腾不出地方,自己凑钱买的。”我没多解释。
他没再问,只说:“全款还是分期?”
“全款。”
他这才真正抬眼打量我。我穿着旧布鞋,衣服不起眼,包也是磨了边的帆布包,可开口就是全款买房,还是最小户型里最便宜那套——这种事在1985年的小城里,不多见。
我从包里抽出两本旧课本,中间夹着用油纸包好的三叠钞票。一层层打开,码在桌上:三百张百元大钞,整整齐齐。
他清点了一遍,没说话,填了单子让我签字。钢笔递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指甲缝里有墨水渍,是个习惯写字的人。
签完字,他盖了章,又拿出一份产权凭证和一把铜钥匙,放在我面前。
“手续齐了,房归你了。”
我点头,把钥匙捏进掌心,冰凉的一小截金属硌着皮肤。然后收好凭证,把课本和空油纸重新塞进包里,动作利落。
转身要走时,他忽然说了句:“姑娘,以后常来啊。”
我没回头:“不会来了,这是终点站。”
走出板房,阳光照在脸上,我不自觉眯了下眼。手里攥着钥匙,另一只手拎着包,脚步比来时轻快三分。身后那栋六层红砖楼静静立着,南向窗户反射着光,像在冲我眨眼。
我没直接回厂,而是绕到了楼后。402在四楼,我仰头看了会儿,窗户干净,窗帘没挂,里面空荡荡的,但透亮。
我掏出钥匙,对着门锁试了试方向,记下角度。然后上楼,脚步一层层往上走,楼梯间有新漆味,水泥地扫得干净,没人住,也没人扔垃圾。
四楼走廊尽头就是402。我掏出钥匙开门,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内比想象中规整。水泥地压得平实,墙面刷过白灰,没有裂缝,角落也没渗水痕迹。一扇方窗朝南,阳光铺进来,在地面投出一块完整的光斑。靠墙有个简易灶台,水管接口齐全,卫生间在另一侧,门框都安好了。
我脱了鞋走进去,赤脚踩在地上,凉而干爽。指尖划过墙面,没留下灰印。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玻璃,外面是片小空地,几棵刚栽的梧桐树苗歪着身子,还没长高。
我从包里摸出铅笔,在进门右侧墙根处,轻轻画了一道短横线。不高,齐小腿位置,刚好是以前在车间记产量的位置。
“第二道门。”我低声说。
不是庆祝,不是感慨,只是一个标记。从此往后,我的日子不再由别人安排,我的空间不再被随意闯入,我的选择,我自己定。
我关好门,下楼,钥匙牢牢攥在手心。路上买了两毛钱挂面,准备晚上煮一碗,坐在自己屋里吃。
走到厂区后门时,碰上夜班的女工骑车进来,有人跟我打招呼:“苏小梅,这么早就下班啦?”
我笑了笑:“请了假,办点事。”
她点点头,没多问。我走进厂区,工装换回来,头发散开再扎一遍,恢复成那个低调干活的女工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