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那包挂面和几样零碎日用品,沿着厂区后门的小路往西区走。天刚擦黑,路灯还没亮,街边的树影斜斜地压在路上。下午下班前还在流水线上接断头,手指都快磨出茧子了,可心里那股劲儿一直没散——今天得在自己屋里吃上第一顿饭。
拐过最后一道墙角,远远就看见三辆自行车靠在402楼下的墙根,车把上挂着布袋、水桶,还有个木箱用麻绳捆着。我脚步一顿,眉头立刻皱起来:谁动我房子?
几步冲上四楼,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
陈桂兰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截床单,见是我,咧嘴一笑:“回来啦?正说你咋这么慢。”
林晓雅蹲在灶台前擦抹布,抬头瞅我一眼:“姐,你这锅得开光,我们先给你顺一遍。”
刘娟在墙上钉个小木架,锤子敲得咚咚响:“别愣着,进来吧,外头冷。”
我站在门口没动,帆布包沉沉地坠着手臂。“你们……怎么知道?”
“瞎子都看得出来。”陈桂兰直起腰,“前些天你总盯着售房处那个方向看,昨儿又请假,厂里谁不知道你攒钱?再说了——”她指了指我脚上这双旧布鞋,“买完房还能穿这双鞋回来上班的,全厂就你一个。”
我低头看了看鞋尖的补丁,没吭声。
屋里已经变了样。水泥地扫得发亮,灶台擦得不见油污,窗框上的灰全清了。我的小铁床靠墙摆着,床单铺得平展,被子叠成方块,枕头还特意拍松了。墙角那根水管接了个小盆,底下垫了砖头防漏,是我白天都没来得及弄的。
林晓雅站起来拍拍手:“我们一合计,干脆直接上手。反正你一个人搬也费劲,不如趁你下班前先整好。”
“我不需要……”话到嘴边,我顿了顿。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硬是没说出来。她们不是来讨好,也不是来占便宜,是真把我当姐妹。
刘娟把毛巾挂在新钉的架子上:“别推来推去的,工友帮工友,天经地义。你要是真拿我们当外人,以后别跟我说话就是了。”
我没再说话,弯腰把挂面放进碗柜。柜子还是空的,但至少有人替我洗过了,抹布味混着点肥皂香。
陈桂兰从布袋里掏出两条碎花布帘:“拆了我家旧被面改的,挡风又不闷气。”说着就往窗框上挂,动作利索。林晓雅翻出几张电影海报,《少林寺》《城南旧事》,贴在白墙上,边角用图钉固定。刘娟摆出三个粗瓷碗:“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茶水站,轮休都来坐。”
我从包里摸出藏了许久的玻璃糖纸,红的绿的,小时候攒着舍不得扔的。轻轻贴在窗玻璃上,斜阳从外面照进来,地上映出几块彩色光斑。
妹妹!林晓雅拍手笑,“跟过年似的!”
陈桂兰也笑了:“苏小梅,你现在这屋,比我家结婚那会儿还热闹。”
我们四个人一起挪桌子,把那张旧木桌抬到屋子中央。桌腿有点歪,刘娟撕了张旧报纸卷成团垫进去,稳当了。林晓雅找来半截蜡烛插在罐头瓶里,点上火,灯芯跳了两下,屋里亮了一圈。
“行了。”陈桂兰环顾一圈,满意地点头,“有床有桌,有灯有帘,像个家了。”
我打开挂面袋子,烧水下面。锅盖一掀,热气扑脸。四个人围坐在小桌旁,每人一碗清汤挂面,加了酱油、葱花,连鸡蛋都没有。
陈桂兰吸溜一口面,叹气:“我要也有这么个屋子就好了。天天回家听婆婆念经,连句话都说不上。”
林晓雅小声说:“我爹 already 给我说亲了,对方四十,离过婚,家里还有俩娃。”
刘娟摇头:“咱们女人,就得有点自己的东西。房子也好,钱也好,别什么都指着男人给。”
我低头吃面,热气熏着眼皮。筷子停了停,忽然说:“这房子不大,但门是我自己锁的,灯是我自己拉的。我想什么时候亮就亮,想关就关。”
三人安静下来,看着我。
我继续说:“以后你们谁烦了,就来坐会儿。门不上锁,钥匙我放门口砖缝里。”
林晓雅眼睛一亮:“那我下次带颜料来,给你画墙!《少林寺》旁边再画朵大牡丹!”
刘娟笑:“我下周带暖壶来,冬天也能喝上热水。”
陈桂兰没笑,只是看着我,眼神很静,像井水沉到底的那种静。
窗外夜色浓重,楼下巷子早没人走动。屋里灯火通明,笑声低低荡开。这是我第一次,在自己买的房子里,听见这么多人说话。
水汽从锅里往上冒,我起身把火关小。锅底发出轻微的滋啦声,火焰缩成一圈蓝边。我站着看了会儿,转身把空碗收进水盆。
林晓雅打着哈欠站起身:“得回了,明早还要上早班。”
刘娟也跟着收拾布袋:“走了啊,明天见。”
陈桂兰最后走,临出门回头:“常聚,啊?”
门关上了。
我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玻璃。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初春的凉意。楼下那三辆车已经不在了,只留下几道车轮印。我低头看了看手心,那里还留着钥匙压过的痕迹。
屋里的灯亮着,照出四把椅子围着一张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