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了晃,我伸手拨了下灯芯,火苗稳住,照着桌面那本空笔记本的第一页。屋外早没了人声,连巷子口那只总爱叫的野猫也安静了。刚才姐妹们走后我还坐了一会儿,看着那几把椅子围着桌子,心里头难得松快。可刚把碗收进水盆,厂后门小路遇见王供销和赵雅的那一幕就又浮上来。
两人站在岔路口的槐树底下,一个背着手,一个低着头,说话声音压得极低。我走近时,他们立刻分开,王供销咳嗽两声往供销社方向走,赵雅则拎着个布包匆匆拐进了家属区。那神情,不像偶遇,倒像是约好了碰头。
我洗手时多用了点碱粉,指缝里的油污搓得发疼。这事不能当没发生。前些天《南风快讯》重新上架,王供销脸上笑呵呵,话里却带刺,说什么“小册子好看是好,但得讲规矩”。赵雅更不用提,她那本《南风新讯》卖不动,被摊主退回来好几次,听说还在茶摊抱怨过我“抢了读者”。
我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叠旧报纸,最上面那张是去年市里发的《关于扶持个体文化服务试点的通知》,边角都磨毛了。当时看了只觉得远,现在得一句句抠。翻到中间,一行字跳出来:“非官方出版物不得以盈利为目的进行发行传播”。我盯着看了三遍,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打开笔记本,我先写下第一行:**是否涉及销售?**
下面画横线,准备列证据。目前所有刊物都是通过代售点“自愿留钱取册”,不标价、不限量、不留账。老吴那儿有个铁盒子,钱全归抄写女工平分,我一分没拿。这点能说清。
第二条:**资金来源?** 印刷用的是私款,纸张是私人采购,没有挂靠任何单位。第三条:**组织形式?** 没签合同、没拉队伍、没人领工资,纯粹是工友闲暇帮忙。我想了想,在旁边补了一句:陈桂兰她们都是自愿参与,随时可退出。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像车间里细纱机低速运转的声音。我停下,抬头看墙上的钟,指针刚过九点。这世道,一条政策能压死人,也能救活人。王供销手里有渠道权,真要咬定我“投机倒把”,哪怕只是口头反映,街道办也得来查一趟。赵雅那点破报纸算不了什么,但她要是添油加醋说“多人付款购买”“形成固定销售网络”,事情就变了味。
我把报纸重新折好塞回抽屉,又从床底拖出铁盒。打开一看,灰皮本记着支出,蓝皮本是稿源反馈,红皮本写着供销社分成明细。我把红本抽出来,翻到最近一页:上月分成三百七十二元六角,全部转入购房余款储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门外忽然传来自行车铃声,由近及远。我手一紧,笔搁在桌上。不是冲这儿来的,但我不能再等。明天起得照常上班,流水线上不能分神,可这份材料必须尽快理出来。不能等人上门,得先把路铺好。
我吹灭灯,屋里黑了一瞬,又亮起——我重新点上,火苗比先前小了些。翻开笔记本,在第三条下面补上四个字:**提前备案**。然后写下第一个行动项:找近期政策原文,至少三份,剪贴存证。
窗外静得能听见水管滴水声。我坐着没动,笔还握在手里,纸上的字已经干了。这房子是我买的,门钥匙在我手上,灯也是我拉的。谁想让我熄,得先问问这盏灯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