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闹钟还没响,我就睁开了眼。
床板压得肩胛骨发酸,翻身时木条吱呀了一声。我坐起来,伸手摸了下枕边的笔记本,纸页平整,没被动过。昨晚的事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三袋材料都进了铁盒,连私章盖得都有点发烫。我知道,该来的躲不掉,但能挡的,也得立在明面上。
水房门口排队打热水的人比平时少,几个女工站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低,见我走近,立刻散开。有人低头看鞋,有人猛吹搪瓷缸里的热气,没人看我。我照旧打了水,给壶灌满,顺口跟林晓雅说了句:“线团放你桌上了,在抽屉第二格。”
她嗯了声,眼神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多说。
我心里有了数。
进车间前在公告栏停了两秒,本月工资榜贴得整整齐齐,我的名字排在中后段,数字也没变。我掏出饭盒放在老位置,水壶挂上挂钩,坐下开工。机器一响,嗡鸣灌耳,手指翻飞接纱头,节奏稳得住。可眼角余光扫出去,好几双眼睛在我背后闪来闪去,像蚊子绕灯泡打转。
午休铃响,我没去食堂大厅,挑了个靠墙角的位置坐下。饭是早上蒸的红薯粥,配咸菜条,吃得慢条斯理。旁边两张桌坐着两个后勤组的女工,一个啃馒头,一个喝汤,话却不是说给我听的。
“听说了吗?供销社老王亲自递的信,街道办那边都收到了。”
“可不是嘛,说她那个小报是非法集资,还搞什么地下组织。”
“哎哟,就那几毛钱一本的册子?谁组织啊?”
“人家说她收钱代印,又不标价,形同买卖,而且内容煽动青年不服管教,说什么‘选哪条路自己说了算’——这不是教人造反吗?”
另一个嗤笑一声:“赵雅也在上面签了名,今早看见她在文化馆门口跟王主任说话,脸都扬到天上去了。”
我低头舀了一勺粥,吹了口气,喝进去。烫,但能忍。
“张文书昨儿还在办公室念叨,‘歪风不可长’。”
“李主任也说要支持正规宣传,不能让个细纱女工乱来。”
我放下勺子,碗底剩半寸粥,没再动。筷子轻轻磕了下碗沿,声音不大,但那两人忽然闭了嘴,匆匆扒完饭走了。
我坐着没动,等她们走远,才把碗筷收进饭盒。风吹得窗框轻晃,外面梧桐树影扫在水泥地上,碎成一片片。我知道了:王供销牵头,赵雅附议,张秀才、李红梅背后撑腰,四股绳拧成一股劲,冲我来了。
这阵势不小,但也不吓人。他们要的是我慌,是我在厂里待不住,是我不敢出门见人。可我昨晚已经把每一条路都铺平了。政策条款贴在样刊边上,财务账目分毫不差,读者反馈剪得干干净净。他们想掀桌子,得先看看这桌子是谁钉的。
收工铃响,我照常打卡,把饭盒水壶收拾好,背上帆布包走出厂区。天色灰蓝,巷道安静,路灯刚灭,空气里有股潮味。我沿着家属区小路往西走,脚步不快,也不慢。脑子里过了一遍床底铁盒的位置——最里侧,油布裹着,钥匙藏在衣柜夹层第三颗纽扣后面。
他们可以告。
他们也可以闹。
但只要证据在,规则在,我就站着。
走到岔路口,我拐了个弯,迎面是自家楼下那排平房。窗户大多关着,只有二单元的老刘家晾了床被子,随风轻轻摆。我停下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钥匙在裤兜里,冰凉的一小块金属,捏在手里,没掏出来。
明天还得上班。
饭盒得洗。
水壶得灌。
见到谁都得点头笑一下。
他们要的是我乱阵脚,我不乱,他们就输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