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自家楼下,没急着上楼,抬头看了眼四楼那扇关着的窗——我家。风吹得晾衣绳晃荡,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挂。这挺好,清静。
推门进屋,鞋跟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轻响。我弯腰脱了布鞋,换上拖鞋,帆布包往椅子上一放,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水壶灌满,搁在炉子上,等它烧开。屋里安静,只有水壶嘴开始冒白气时那一声细微的“嘶”。
我走到床边,蹲下,手伸进最里侧,摸到铁盒的棱角。油布裹得严实,纽扣后的钥匙也没动过。抽出来,打开,三袋材料整整齐齐:样刊、账本、政策条文复印件,全都盖了私章。我一张张翻过,指尖压在纸边,确认无误,重新锁好,推回原位。起身时顺手拍了下床单,灰都没扬起来。
窗台上的蓝皮笔记本还在老地方。我坐到桌前,翻开,纸页哗啦一声轻响。翻到中间一页,字迹是去年冬天写的:“规则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压人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谁先慌,谁就输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合上本子,用指腹抹平封面褶皱。天光从窗外漫进来,照在桌角,一小片亮。我起身拉开窗帘,阳光斜切进屋,落在地上一条笔直的线。
洗漱是早晨头等大事。毛巾泡热水里烫过,拧干,擦脸时用力但不急躁。牙刷来回二十下,不多不少。梳头三遍,辫子扎紧,碎发掖好。镜子里的人眼神清亮,脸色干净,不像熬了一夜,倒像是睡足了八小时。
回到屋里,打开衣柜。工作服挂在最外侧,昨天洗过,熨得平展,领口袖口没有一丝毛边。我换上,扣子一颗颗系到最上面,袖口捋平。低头看了看,又把围裙也系上——细纱车间灰尘大,围裙不能少。
床铺是我最后收拾的。被子叠成豆腐块,边角对齐,枕头拍松,枕巾拉平,连折痕都朝一个方向。屋里再看一遍,桌净地洁,东西归位,像没人住过,又像随时能住下去。
饭是昨晚剩下的红薯粥,热了一遍。我坐在小凳上吃,一勺一勺,不说话,也不看窗外。咸菜条脆,咬在嘴里有声。吃完,碗筷洗干净,擦干,放进帆布包。水壶灌满,拎起包,站起身。
打卡时间还有四十分钟。我不赶,也不拖。出门前回头看了眼屋子——灯关了,门锁了,钥匙在兜里。一切都妥帖。
巷子安静,晨风带着点潮气。我走得很稳,脚步落地有声,但不重。路过杂货铺,老板正搬货,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只点头,没停步。他知道些什么,我不在乎。全厂都在议论,我能听见,但我现在不需要听。
走到岔路口,太阳已经升起来,照在脸上不刺眼。我抬手挡了下光,眯眼往前看。厂区大门在三百米外,红旗挂着,风一吹,哗啦响。
我继续走。
帆布包搭在肩上,里面装着饭盒、水壶、笔记本。什么都没少,什么都没多。该准备的,昨天就准备好了。他们要来,就来吧。
我走得不快,也不慢。
就像平常上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