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卫的脚掌踩进积水里,发出“啪嗒”一声闷响。这声音在地下洗衣房通道里回荡了两下,又迅速被头顶管道滴落的水声吞没。他扛着小红时走的是消防梯,下来却钻了通风井——太宽的楼梯容易撞头,他两米高的尸身得弯腰,太憋屈。现在好了,人也放下了,鞋也得找了。
他贴满黄符的后背蹭过潮湿的砖墙,肩头滑下一枚符纸,飘进水洼里,瞬间洇成了黑糊糊的一团。他没管。眼睛灰白,瞳孔像是蒙了层死皮,但能看见东西,尤其在阴地儿,比活人还清楚。前方拐角处,排水沟的铁栅栏锈得只剩半截,一只三寸红绣莲鞋卡在缝隙间,鞋尖朝上,像被人硬塞进去的。
铁卫脚步一顿。
那鞋面沾着泥,发丝缠在鞋底,微微颤动。他知道这是小红的魂丝标记——主上说过,谁碰谁死。可他还是一步跨过去,蹲下,伸出铁钳似的手指,把鞋抠了出来。
入手冰凉。
不是冷,是那种千年棺木里渗出来的寒,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他不动,任那寒意爬行。三秒后,他把鞋拎到眼前,翻了个面。鞋底那缕黑发还在抖,频率和小红哭时抽气的节奏一模一样。
找到了。
他站起身,把鞋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任务完成,该复命。主上不喜欢等人,上次一个阴兵迟了半刻钟报信,直接被白绫绞成三段,挂在404教室门楣上风干了三天。
他刚走出十步,风向变了。
一股味儿飘过来。
辣的,油的,热的,还带点甜腻的香精味儿。
铁卫猛地停住。
他鼻腔里的腐肉抽搐了一下。喉咙深处“咯”地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齿轮突然被撬动。他低头闻了闻腋下的绣花鞋——还是那股阴寒味儿,混着泥土和碎骨的气息。再抬头,空气里那股味道更浓了,直往他鼻孔里钻,像钩子,一根接一根地勾。
他记得这味儿。
火鸡辣条。
陈凡给过他一次。那小子缩在讲台角,哆哆嗦嗦撕开包装,递来一根,说“大哥,尝尝?”。他当时没接,主上盯着呢。后来主上闭棺,他才偷偷捡起掉在地上的半根,塞进嘴里。
嚼了三分钟。
百年没跳过的心脏,突、突、突,跳了三下。
现在这味儿,就是那个味儿。
他缓缓转头,视线穿过昏暗的通道。尽头是个废弃的垃圾桶,盖子歪斜,半包红色包装袋露在外面,边角被老鼠啃过,但那四个大字还能认出来:火鸡辣条。
铁卫站着没动。
左手扶墙,右手慢慢从腋下抽出绣花鞋,抱在胸前。他知道该走。小红还在等,主上可能已经睁眼。可那包辣条就在那儿,像块磁石,吸着他膝盖里的锈渣,一点一点往下坠。
他迈了一步。
不是往404方向。
是冲着垃圾桶。
一步,两步。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僵,关节发出“咔”的轻响,像老木门被推开。他走到垃圾桶边,蹲下,动作慢得像录像倒带。手指颤抖着伸向那包辣条,撕开一角,捻出一根,放到嘴边。
停顿。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里没了挣扎,只剩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把辣条放进嘴里。
咀嚼。
缓慢,庄重,像在举行某种古老仪式。辣味炸开的瞬间,他整张脸的肌肉都绷紧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眼眶里的灰白眼球剧烈震颤。然后,他咽了下去。
“……操。”他喉咙里挤出一个音。
不是骂人,是感叹。
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辣条,又看看抱在怀里的绣花鞋,犹豫了两秒,最终把鞋轻轻放在地上,靠着墙坐了下来。两条长腿伸直,背靠湿漉漉的砖墙,手里捏着那包火鸡辣条,一根接一根地往嘴里送。
吃到第三根,他打了个嗝。
嗝里带着浓郁的辣椒油香。
他眯起眼,像是醉了。
通道里安静得只剩下他咀嚼的声音,“吧唧、吧唧”,还有包装袋摩擦的“沙沙”声。墙角的老鼠探出头,盯着这个两米高、贴满黄符的僵尸,看他像个退休老头似的坐在垃圾堆旁吃零食,吓得当场愣住,尾巴都忘了卷。
铁卫没理它。
他吃完最后一根,把包装袋仔细叠好,塞进怀里——留着,下次还能闻味儿。然后低头看那双绣花鞋,伸手摸了摸鞋面,喃喃:“……得还她。”
可屁股没动。
他抬头看通道出口,那里通向一楼走廊,再往前五十米,就是404教室。他知道主上在等。他知道小红在哭。他知道阴气锁门,活人出不去,鬼也别想乱跑。
但他就是不想动。
刚才那七根辣条,像七把火,烧进了他千年冰封的躯壳。现在五脏六腑都在发热,连指甲盖底下那层尸斑都隐隐发痒。他抬手挠了挠胸口的符纸,挠完才发现,自己居然在笑。
嘴角咧着,牙龈发黑,模样瘆人。
可他自己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有点撑。
坐会儿吧。
就一会儿。
他把绣花鞋抱回怀里,调整了下姿势,让后脑勺贴着墙,双腿岔开,像守门石狮子似的,稳稳当当地坐着。眼皮渐渐发沉。不是困,是满足。太久没这种感觉了。守陵千年,刀不入,雷不惊,可没哪次比得上现在这一包辣条来得踏实。
通道深处,水滴声继续。
啪。
一滴水落在他肩头,顺着手臂流进袖口。
他没擦。
又一滴,砸在绣花鞋上,泥点溅到他裤子上。
他也没动。
怀里抱着鞋,手里空了,心却满了。
远处,教学楼四楼,404教室的灯忽闪了一下。
没人看见。
铁卫坐在地下通道的垃圾堆旁,嘴角还挂着辣条渣,眼睛半睁半闭,像睡着了,又像在回味。
他的左脚,无意识地抖了两下。
跟吃了炫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