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雨身子猛地一僵，指尖还停留在桌角那道刻痕上，半天没敢收回来。
她听得出来，是周舟。
那副吊儿郎当、又欠又拽的腔调，整个高三，也就他一个人有。
教室里这会儿安安静静，只有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前桌两个女生低头传作业，纸张摩擦的声音都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她这边，刚刚经历过一场多么吓人的自我拉扯。
可周舟注意到了。
陈星雨没敢立刻回头，也没敢抬头，只是保持着低头摸桌子的姿势，手指死死抠着那行歪字，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她喉咙发紧，声音涩得跟砂纸磨过一样，从鼻子里闷闷挤出一个字：
“……嗯。”
“扔进去了。”
她怕一多说一个字，声音就会抖，会暴露自己刚才在走廊差点吓哭、差点临阵脱逃的怂样。
她以为周舟会笑她，会调侃她“脸都白了还装硬气”，会像平时一样满嘴跑火车，把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扒得一干二净。
可都没有。
脚步声停了几秒，然后绕过过道，一步步靠近。
下一秒，周舟直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轻响。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摘下那副黑框眼镜，拿校服下摆随便擦了擦镜片，动作慢悠悠的，一点都不急。阳光落在他侧脸，把他耳尖那点还没完全褪下去的红，照得清清楚楚。
那天冷战道歉时，他也是这么红着耳朵，别扭得要死。
陈星雨心脏轻轻一跳，莫名就没那么慌了。
周舟把眼镜戴回去，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不刺人，也不嘲讽，就平平淡淡地开口：
“你知道我那天，为啥第一个催你报名吗？”
陈星雨抿着嘴，没吭声。
她以为是他脑子一热，以为是他故意拉着她一起疯，以为是他看不爽七班那群叼毛，想拉个人一起怼回去。
可周舟下一句话，直接砸得她脑子一空。
“因为你骂完那句‘去他妈的’之后，写的字最难看。”
陈星雨猛地一愣，终于抬头看他。
周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认真得吓人：
“但那是你这辈子，写得最真的三个字。”
“陈—星—雨。”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轻得像风，却重得砸在她心口。
一瞬间，陈星雨鼻子猛地一酸，眼眶“唰”地就热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翻笔袋，手忙脚乱地摸出一支笔，又塞回去，再摸出来，动作乱得一塌糊涂。她怕再看他一眼，眼泪就真的控制不住掉下来。
操，真没出息。
她在心里骂自己。
被七班那群煞笔嘲讽的时候没哭，看着58分卷子的时候没哭，站在报名箱前吓得腿软的时候也没哭。
结果被周舟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差点破防。
周舟没戳穿她，也没笑她，只是安静地等了她两秒。
然后他伸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耳机，白色的线一扯，直接分了一只递到她面前。
他自己把另一只塞进耳朵，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前奏一响，鼓点“咚咚”砸在胸口，又沉又稳。
是那首她以前刷视频经常听到的《勇闯》。
陈星雨看着那只递到眼前的耳机，手指微微发颤。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样对她。
不跟她讲大道理，不劝她“别勉强自己”，不骂她“不自量力”，也不敷衍她“你可以的”。
就只是——
陪着你。
把一半的声音分给你。
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周舟手肘撑在桌上，指尖跟着节奏轻轻敲桌面，一下，一下，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他没看她，也没再说话，就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像一个默认加载好的靠山。
陈星雨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那只耳机，轻轻塞进耳朵。
歌声瞬间灌满整个脑子。
“你比自己想的强，大胆往前闯——”
一句一句，撞得她心口发烫。
她终于敢正视自己心里那点怂了。
她怕输，怕丢人，怕被人笑话，怕拼尽全力还是一败涂地。
可她更怕的是——
明明自己试过，明明自己能行，却因为不敢，一辈子停在原地，被人踩在脚下，被贴上“八班差生”“网红花瓶”的标签，直到毕业，直到老去。
去他妈的偏见。
去他妈的58分。
去他妈的七班那群叼毛。
她凭什么不能试一次？
凭什么不能疯一次？
凭什么不能为自己拼一次？
周舟余光瞥见她肩膀一点点松下来，紧绷的后背慢慢软下去，嘴角极淡地往上扬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不动声色地把音量调低一格，继续敲着拍子。
陈星雨望着窗外，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暖得发烫。
她摊开手掌，又慢慢握紧，再松开。
指尖那阵控制不住的发抖，彻底消失了。
她想起那本翻烂的错题本，想起凌晨两点半的台灯，想起贴在上面的那句狠话：
每天两道压轴题，搞不死我我就搞它。
她不是不行。
她只是一直没敢相信，自己真的可以。
“喂。”
陈星雨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一点点哑，却不再发紧，不再发抖。
周舟侧头看她：“干嘛？”
“……谢谢。”
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舟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谢个屁，真要谢，就给我好好考，别到时候初赛就被刷下来，丢我的人。”
嘴上凶得很，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
陈星雨“啧”了一声，抬手拍开他的手，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眼睛亮晶晶的，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慌慌张张的迷茫。
“知道了，不会给你丢人的。”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窗帘晃了晃，阳光正好落在桌角那行刻字上。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不服就干。
这一次，她不再是摸着这行字心慌。
而是摸着这行字，心安。
因为她知道，从她把报名表丢进箱子的那一刻起，从周舟把一只耳机递给她的那一刻起——
她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铁三角没散。
勇气没丢。
她比自己想象的，更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