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工程进度很快。
肖铁山虽然忙碌,但每天早晚两次帮白如玉做腿部复健却雷打不动。他手掌温热有力,托着她的脚踝,严格按大夫教的手法帮她屈伸、活动,动作一丝不苟。白如玉有时疼得额头冒汗,咬着唇不吭声,他便稍稍放轻力道,低声说:“再坚持一下,必须活动开。”语气是命令式的,眼神里却有关切。
空闲时,白如玉就在屋里看肖铁山从基地图书馆借回来的书,多是些《赤脚医生手册》《基础机械原理》之类的,倒也解闷。
第二天,又来了六个战士在肖铁山划定的地方修化粪池和连接的深沟。到了第三天下午,后院那间崭新的厕所就完全落成了。红砖墙,略微倾斜的屋顶上压着深色的油毡和整齐的砖块,看上去结实又规整。
几乎同时,木工张师傅也乐呵呵地扛着那把新做好的坐便椅来了。
“白同志,您瞧瞧,合不合心意?”张师傅把椅子放下,用粗糙的手掌仔细抹了抹椅面。
白如玉一眼看去,心里便是一喜。
椅子做得十分精细,老榆木的材质透着沉稳,四条腿果然比寻常椅子高一些,座面椭圆形的空洞边缘打磨得异常光滑,两侧的扶手弧度自然,向外微撇,高度也恰到好处。靠背带着舒适的弧度,整体结构看起来非常牢靠。
“太好了,张师傅,您这手艺真棒!完全就是我想要的,真是太谢谢您了!”白如玉抚摸着光滑的扶手,连声道谢。有了它,解决最大的难题就容易多了。
“您满意就成!”张师傅憨厚地笑了,又补充道,“按您说的,木头都特意用桐油过了两遍,防潮耐脏。”
肖铁山也仔细检查了椅子的各个连接处,用力晃了晃,还试坐了一下,纹丝不动。他看向张师傅,点头肯定:“辛苦了,张师傅,做得很好。”
送走张师傅,肖铁山推着白如玉来到后院。通往厕所的小路竟也铺了砖。
“进去看看?”他示意新建好的厕所。
白如玉点点头,心情有些雀跃。肖铁山推开木门,先将坐便椅搬进去放好,然后才转身小心地把白如玉抱起来,稳稳地放在坐便椅上。
内部空间果然比老厕所宽敞不少,地面是平整的红砖,靠墙砌着整洁的洗手水槽和放置杂物的石台,蹲坑上方装着简易的龙头,前后墙高处,那些梅花状的通风小洞透进丝丝光线和微风。
“真好,”白如玉环视一圈,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欣喜,“亮堂,干净,以后夏天洗澡、冬天如厕,都不怕了。”
肖铁山站在门口,看着她脸上轻松的笑容,自己眉宇间也舒展开来。“能用就行。”他语气依旧平淡,但目光落在她满足的脸上,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晚饭前,白如玉正坐在床上看书,院子里传来一阵说笑声。
去买暖水瓶和烧水壶的肖铁山陪着几个人走了过来,除了后勤的赵主任,还有卫生所的王所长,甚至还有一位分管基地生活的副参谋长。
“小白同志,我们这可是慕名而来啊!”赵主任嗓门洪亮,笑着对窗内的白如玉说,“听说你们这儿搞了个‘样板工程’,带我们参观学习一下?”
白如玉有些意外。肖铁山连忙进屋,把她抱到轮椅上推到了门口。
一行人走到后院,围着新建的厕所和旁边已挖好、正准备加盖的化粪池仔细看了起来。
肖铁山在一旁简洁地介绍设计思路:从方便与卫生安全出发,结合基地气候,利用现有条件就地取材,包括扩大的空间、防雨的顶、通风孔、冲水龙头、废水利用,以及化粪池的容量和连接方式等等。
“哦?这个水槽的水直接流进蹲坑,省了一道排水,想得巧!”卫生所王所长蹲下身看了看水槽走向,频频点头。
赵主任摸着结实的红砖墙,又看了看屋顶:“这油毡顶加上通风孔,夏天不热冬天不冷,确实比咱们原来那透风撒气的强多了。”
当肖铁山把那个榆木坐便椅搬出来时,几位首长更是产生了浓厚兴趣。
“这个好!这个好!”副参谋长围着椅子转了一圈,亲自用手按了按扶手,摇了摇椅腿,纹丝不动,“尤其适合咱们基地的伤员使用。老王,”他看向卫生所长,“你们卫生所病房那边是不是也能配几把?”
王所长立刻回应:“是啊,参谋长,我正这么想呢!这比现在用的木马桶方便卫生多了,确实应该推广。”
赵主任在旁夸赞:“这椅子的图纸我看了,画得很专业。”
“其实,不止是这把椅子!”白如玉受到鼓舞,轻声接话道。她的手指向屋角,仿佛那里正有一张病床,“照这个思路——那些长期卧床、完全动弹不了的病员,他们的床也能照着改一改。”
她具体地比划起来:“就把现在那整块床板,在中间合适的位置,掏一个洞,做成一块能活动、能拆卸的板子。床底下呢,要么固定一个可以抽拉的托架,要么更简单,就准备一个高度刚好的小凳子。”
她看着副参谋长和王所长,描绘着应用的场景:“等到病人需要方便的时候,护理的人只需要把中间那块活动板拿开,把便盆往下面的托架或者小凳子上一放,病人就能直接解决了。用完,把便盆端走清理,活动板盖回去,床就又恢复原样了。”
她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笃定:“这么一来,给重伤员翻身、搬动的次数就能大大减少,护理的人能省下大力气,伤员自己也少受很多折腾,也能免去折腾过程中造成的二次受伤,利于病情恢复。”
说完病床,她的目光自然落回自己身下的轮椅,轻轻拍了拍座面:“同样的道理,这把轮椅也能改。把椅面做成中间能拆卸的,下面加个托架。这样,人不用离开椅子,就能解决问题,一点也不影响平时推行使用。这对于那些体重较重、搬运困难的伤员来说,尤其方便。”
她一番话,将一个源于自身困境的灵巧构思,推广到了更广泛的医疗护理场景中,思路清晰,设想也极富实用性和人情味。
“太好了!”王所长激动地握住白如玉的手,由衷地说,“白如玉同志,你可真是为我们基地立了大功了!我先代表那些卧床的伤员谢谢你!”
白如玉被这接连的赞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诚恳地说:“王所长您太客气了,我就结合自身遇到的情况,随口提了个想法。真正要落实,离不开您和后勤的推动,更离不开像张师傅这样的老师傅们的手艺。”
肖铁山看着她因思考而熠熠生辉的侧脸,目光深沉,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副参谋长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满意神色愈发浓重,赞许地看向白如玉:“小白同志,不简单啊!养伤期间还能结合实际困难,动脑筋想办法,搞出这么实用又周全的设计,给我们基地改善生活设施提供了很好的思路嘛!”
白如玉脸上微热,连忙谦虚道:“首长您过奖了。我就是自己遇到了困难,瞎琢磨了几个想法,纯属纸上谈兵。要不是肖铁山同志觉得可行,全力支持协调,还有后勤赵主任在材料和人手上大力保障,张师傅手艺好,战士们出力流汗,我这几张纸上的东西什么也变不出来。真的都是大家的功劳。”
她语气诚恳,将功劳都归给了肖铁山和后勤的同志们,尤其提到了赵主任的支持。
赵主任听了,脸上有光,哈哈一笑:“小白同志太谦虚了!好的想法是关键嘛。不过说实话,铁山这次执行得也确实是又快又好。”
肖铁山站在一旁,只是平静地说:“这都是为了解决问题,应该做的。”
副参谋长满意地点点头:“好啊,既动了脑筋,又保持了谦虚。这个厕所和这个椅子,尤其是病床的改造设计,确实值得我们在基地范围内研究一下大力推广,看看哪些地方可以参照改进,尤其是家属区和卫生所。老赵,老王,回头你们碰一下,拿个初步方案出来讨论。”
“是,参谋长!”赵主任和王所长齐声应道。
首长们又议论了一番,这才说笑着离开。送走了兴致勃勃的几人,院子里恢复了安静。肖铁山回头看着白如玉,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沉的赞许:“这件事,做得很有价值。”
这天晚上,白如玉第一次独立、安全地使用了新的厕所和坐便椅。
当她摇着轮椅通过平整的红砖小路回到屋里时——为了方便她进出,肖铁山还把家里的门槛都给卸掉了——感觉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生活里最具体、最磨人的困难被解决了,这份踏实感,让她对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基地里养伤的日子,真正生出了安心和盼头。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洒在崭新的红砖房上。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卫生所的值班室里,王珺正对着白如玉留下的那份病历记录出神。他听说了白天首长们去她家参观的事,也听说了她那套关于病床改造的设想。
他微笑着,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极淡的苦涩。
她还是那个她。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