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半仙把刚拼明白的简易地图折好,揣进内侧口袋,又摸了摸那块贴身放着的玉棺残片,才转身重新走回那棵老槐树下。
天已经彻底黑透,校园里连个晃荡的学生都没了,风一吹,槐树叶沙沙乱响,那道熟悉的悲鸣又飘了出来,细弱、委屈、绵绵不绝,像一根针,扎得人耳朵发疼。
这声音他听了快半个月,一开始只当是普通怨鬼哭坟,可现在知道了真相,再听,只觉得堵心。
“别哼唧了,再哼唧,我瓜子都嗑不香了。”
他往裂口旁边一蹲,掏出一把黑瓜子,咔嘣咔嘣先嗑了两颗压惊。裂口底下阴气往上涌,凉飕飕的,却没之前那么凶戾,更像一个人憋了三百年的委屈,没处说,只能自己小声哭。
谢半仙没急着动手,也没念咒摇铃,只是把那块玉棺残片轻轻拿出来,放在青砖上。
月光一照,青白玉微微泛光,上面的满文和纹路清清楚楚。
“你应该能感觉到吧?这玩意儿,是你当年躺的那口棺材上的。”
阴气轻轻一颤,像是被吸引过来,缓缓缠上玉片。悲鸣顿了一瞬,又轻轻响起来,多了几分迷茫。
谢半仙指尖敲了敲玉片,把心里憋了半天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你之前附在学生身上,叽里呱啦说一堆满语,什么守陵、什么七眼、什么契约,我一开始还当你是疯话。直到我把这破残片看懂了,才明白——你被人耍了三百年,耍你的不是别人,是你拼了命要守护的那群人。”
裂口底下的阴气猛地一缩,悲鸣瞬间拔高,带着不敢置信,还有点被戳痛的暴躁。
“急什么?我骗你干嘛?”谢半仙嗤了一声,“你当年签的根本不是什么长生契,是守陵契!你是自愿躺进棺材,以身为祭,压住七大阴眼,不让阴潮淹了人间。你是英雄,不是祭品,更不是用来给别人换长生的工具。”
他说着,把怀里那张皱巴巴的简易地图掏出来,缓缓展开。
上面一条主线串起七个黑点,每个黑点都标注着两个字——阴眼。
“这就是你守的东西。七处阴眼连在一起,只要稳住,人间太平。你老老实实守了三百年,风里来雨里去,觉没睡好一天,日子没过舒坦一回。结果呢?那群煞笔后人,为了编个长生故事忽悠人,直接把你的契约改了!”
“守陵契三个字,硬生生给改成长生契,把你一个心甘情愿守陵的姑娘,变成了一个被活祭的冤魂。你怨、你恨、你哭、你闹,可你到死都没明白,你根本没被天地抛弃,你是被人卖了,还在替他们数钱。”
谢半仙越说越气,忍不住骂了句:“操,三百年啊!你就困在这么个破地方,守着一群骗你的人,值当吗?!”
玉片微微发烫,缠在上面的阴气开始剧烈晃动,悲鸣一阵高过一阵,不再是委屈,而是崩溃、不甘、难以置信。
像是有无数个念头在底下炸开。
——我是自愿的?
——我不是祭品?
——是他们改了我的契约?
——我守了三百年,守了个笑话?
谢半仙没打断,就蹲在边上嗑瓜子,让她把三百年的情绪一次性发泄完。
哭吧,骂吧,三百年了,也该好好闹一场了。
等那阵尖锐的悲鸣慢慢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他才轻轻开口。
“我知道你难受。换谁被坑三百年,都得疯。可你得想明白,你没做错任何事。你重情、守诺、敢扛事,比那些篡改契约、贪生怕死的叼毛强一万倍。”
“你不用再守了。真的不用了。”
他把地图和玉片凑到一起,阴气顺着纹路缓缓流淌,那些被掩盖的真相、被篡改的文字、被误会的忠诚,一点点在她意识里拼完整。
没有谎言,没有欺骗,没有利用。
只有最干净、最原本的——守陵契。
吾心甘情愿,以身为祭,守陵脉不断。
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富贵,只是为了心安。
裂口底下的哭声,一点点轻了、淡了、软了。
那股暴躁、阴冷、不甘的怨气,像冰雪遇到暖阳,一点点融化。
三百年执念,就这么松了。
她不是输给了命运,不是输给了鬼魂,只是输给了人心。
可也正因为看清这一点,她才终于能放下。
谢半仙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欠这世间任何东西,是这世间欠你一句谢谢,一句对不起。你守够了,也扛够了,剩下的烂摊子,我来收拾。七大阴眼我去堵,阴潮我去挡,你不用再留在这儿了。”
“去轮回吧。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别再这么傻,别再这么拼,好好活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话音落下。
裂口底下的阴气忽然轻轻一卷,像一个女子缓缓俯身,深深一拜。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哭,只有解脱后的安宁。
那道缠了校园无数个夜晚的悲鸣,彻底消散了。
一丝淡淡的、温和的气息,从裂口飘起,在月光下轻轻一转,然后慢慢变淡、变轻,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清格格,走了。
三百年执念,一朝散尽,终入轮回。
谢半仙坐在原地,安安静静蹲了一会儿,才把玉片和地图收起来,揣回怀里。
他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月亮,又低头看了眼那道已经不再冒凶气的裂口,轻轻骂了一声。
“操……三百年,真不值。”
可不值归不值,她终究是解脱了。
谢半仙抓起地上的帆布包,甩到肩上,站起身。
格格是轻松了,可他肩上的担子,反而更重了。
七大阴眼,六块残片,一场随时可能爆发的阴潮浩劫。
他本来只想当个混江湖的谢半仙,有活儿接活儿,有钱赚钱,嗑嗑瓜子,平平淡淡过一生。
可现在,路已经铺到他面前,躲不掉,也推不开。
他摸出颗瓜子,扔进嘴里,咔嘣一声咬碎。
“行吧。”他望着漆黑的校园深处,嘴角勾起一抹吊儿郎当的笑,眼神却沉得吓人,“不就是七个阴眼吗?不就是拼齐一张地图吗?”
“老子接了。”
风再次吹过槐树,这一次,只有树叶轻响,再无半分悲泣。
旧的执念落幕。
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