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格格那道温和的阴气刚要散入夜风,谢仙刚松了半口气,准备收起玉片和地图,槐树下那道裂口底下,忽然又轻轻一颤。
不是怨气,不是悲戚,是一股极轻、极柔、却异常坚定的气息,缓缓往上浮。
他眉头一挑,蹲回原地没动,指尖捏着的瓜子停在嘴边:“怎么?还有心事没了?放心,七大阴眼我拼了命也给你稳住,不会让你三百年的守陵白费。”
阴气没有像刚才那样消散,反而在裂口上方慢慢凝聚,月光一照,竟隐隐显出一道纤细的人影轮廓。长发垂肩,身形温婉,虽看不清五官,却能让人清晰感受到——那是三百年前,那位心甘情愿以身祭陵的清格格。
谢半仙心里猛地一震。
这是……魂魄显形。
寻常怨鬼散气便是消散,能在最后一刻显形,说明她执念虽消,心意却未断。
他立刻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站直身子,对着那道虚影拱了拱手,语气少有的郑重:“姑娘还有什么未了心愿,尽管说,我谢半仙在江湖混了这么多年,能办的一定给你办。”
人影轻轻一动,像是微微俯身回礼。
没有声音,可一股极淡的意念,却清清楚楚钻进谢半仙脑子里。
“谢先生点破迷局,解我三百年痴愚。”
“我无恨,无怨,亦无憾。”
谢半仙心口一酸,低声叹道:“你傻啊,被那群叼毛骗了三百年,到头来一句怨话都没有?换我,早把他们祖坟掀了。”
人影微微一顿,像是在笑,温柔又平静。
下一秒,她周身那道温和的阴气忽然一亮,肩头位置缓缓飘出一片深紫色虚影。色泽沉厚如古缎,绣着暗金纹路,质地厚重威严,一看便知是当年皇家礼制下的袍服——正是她入棺时,身上穿的那件紫袍。
谢半仙眼睛瞬间瞪圆:“卧槽……这是你的本命紫袍?!”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普通衣物,是跟着她魂魄三百年、浸染了地脉灵气、又以一身精血养出来的魂器。
质地之纯,力量之稳,整个江湖都难找出来第二件。
没等他反应过来,清格格的虚影轻轻一抬手,那件紫袍缓缓从她身上脱离,在空中轻轻一旋,化作一道柔和却磅礴的紫光,“唰”地落下,直接罩住了槐树下的裂口。
紫光一触地面,立刻散开成细密的纹路,与地脉相连,与阴眼相扣。
原本还微微冒着凉气的裂口,瞬间被稳稳压住。
阴气不再外泄,地脉不再动荡,连周围的风都变得暖了几分。
一件紫袍,自成大阵。
镇阴眼,固地脉,阻外泄,安一方。
谢半仙看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瓜子“啪嗒”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你……你把紫袍留在这里化阵?!”他声音都有些发紧,“这是你三百年魂魄根基,留在这里,你轮回会受损的!你知不知道?!”
没有紫袍护持,她魂魄会变得极弱,入轮回时极易被冲撞,甚至可能投不了人身,这辈子的功德与灵气,都会大打折扣。
可清格格的虚影,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又一道意念,温柔却坚定地落在谢半仙心上。
“此眼为七眼枢纽,我走之后,若无强镇,迟早再乱。”
“先生要阻阴潮,要寻残片,要护世人,需时间,需安稳。”
“我留紫袍化阵,暂压此眼百年,为先生争一线生机。”
“三百年我已守过,最后一程,送先生一程。”
谢半仙喉咙一下子堵了,半天说不出话。
他走江湖这么多年,坑蒙拐骗样样来,嗑瓜子看笑话,见惯了自私自利,见惯了背刺算计,见惯了人为了活命连爹娘都能卖。
可眼前这个姑娘,被人骗了三百年,被改了契约,被当成活祭的笑话,到头来不仅不恨、不怨、不报复,还要在入轮回前,把自己最后的魂魄根基拆下来,化成阵眼,给他争取时间。
操。
真的操。
谢半仙鼻子莫名有点发酸,赶紧别过脸,假装整理帆布包,抹了把眼角不存在的汗。
“你这姑娘……真的是傻得没边了。”他声音沙哑,“值得吗?为了一群骗你的人,为了一群根本不记得你的陌生人,把自己最后一点东西都掏干净?”
清格格的虚影轻轻飘近,像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胸口揣着的玉棺残片。
那是她当年的誓言,是她的初心,是她从未变过的“守陵”二字。
“我守的,从来不是某一群人。”
“是安宁。”
“是人间无灾,阴潮不生。”
“先生既接下此事,我信你。”
短短几句话,砸在谢半仙心口,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对着那道淡得快要看不见的虚影,认认真真、规规矩矩,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这一拜,敬她三百年守陵不易。
敬她被欺不怨,被害不恨。
敬她临入轮回,仍愿舍身护世。
“姑娘大义,我谢半仙记在心里。”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紫袍镇眼,我必不负你所托。七大阴眼,我一定一一稳住;所有残片,我一定全部寻回;阴潮浩劫,我一定死死拦住。”
“我以我这身道行起誓,绝不让你三百年坚守,最后落一场空。”
虚影轻轻一颤,像是笑了。
她缓缓向后退去,身影越来越淡,紫光包裹之下,那道温婉的轮廓,最后对着他,轻轻一拜。
没有留恋,没有不甘。
自愿,坦然,安宁。
“多谢先生。”
“轮回有路,我去矣。”
“一路走好。”谢半仙低声道,“下辈子,平安喜乐,无灾无难,做个普通人,好好活一辈子。”
最后一丝虚影,彻底消散在月光里。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三百年执念尽消,一身紫袍留世镇阴,清清白白,干干净净,自愿入轮回,再无牵挂。
谢半仙站在槐树下,久久没动。
裂口之上,紫袍化作的紫光阵法静静流转,柔和却稳固,像一道最坚实的屏障,牢牢锁住这处枢纽阴眼。
他伸手轻轻一碰,紫光温凉,带着清格格最后的善意与守护。
有这件紫袍阵在,至少百年之内,此处阴眼绝无崩坏可能。
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剩下的六块玉棺残片。
有足够的时间,去查清另外六处阴眼的位置。
有足够的时间,布大阵,阻阴潮,完成她三百年前未竟的心愿。
“操……”谢半仙低声骂了一句,不是气,是心里又酸又烫,“你这一送,直接把老子逼得没退路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瓜子,拍了拍土,塞进嘴里,咔嘣一声咬碎。
苦香入喉,心里却一片滚烫。
以前他是为了糊口,为了混口饭吃,为了嗑瓜子看热闹。
从这一刻起,他肩上扛着的,是一个姑娘三百年的坚守,是一件紫袍化作的守护,是七大阴眼的安危,是一整片人间的安稳。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棺残片,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光,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不再是吊儿郎当,不再是混吃等死。
眼神亮得吓人,稳得吓人。
“放心吧。”他对着空荡荡的夜风轻声说,像是在对已经远去的清格格承诺,“你留下的阵,我守得住。
你没完成的事,我接着干。
七大阴眼是吧?阴潮是吧?”
“老子,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
风再次吹过槐树,沙沙作响,再无半分悲泣,只有安宁与平静。
紫袍化阵,微光长明。
旧的故事落幕,新的使命,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