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凌的承诺让封凌歌的心中踏实了不少。相比之下，北修的反应从头到尾都很淡定。毕竟从一开始，这个场面就是他一手造就的。

“我并不在意你会如何做。”

他从封菱歌身后走出来，直面苏玄凌，眼睛里是阅尽沧桑的无畏。

“只要我不想，这世上没人能对我怎么样。万年前是，万年后，同样。”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封菱歌和来仁听得云里雾里，但是落在封寻和苏玄凌耳朵里，如坠千斤。

“你的意思是，万年前你是自愿配合奚璟的？”

北修勾起唇角笑笑，那副样子看起来像极了苏幕。

“与其担心我是否自愿，你还是想想如何应对奚璟比较好。如今形式逐渐明朗，早晚有一天他会上西北域亲自登门拜访。”

他说的意味深长：“毕竟，他的执念可就源于你苏家。”

北修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玄凌心中漾开层层凝重的涟漪。那双历经世事、深邃如海的眸中，锐光一闪而逝。

他意识到，随着苏幕与荒主奚璟的正面遭遇，万年前的恩怨已然被重新扯到了阳光之下，再无转圜余地。

对峙，从暗流汹涌，变成了即将到来的短兵相接。

“你说的对。”

苏玄凌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

“奚璟……绝不会善罢甘休。西北域，他迟早会去。”

封寻站在他身侧，闻言缓缓颔首，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封家家主的沉稳与锐利：“通天塔是一切的核心，也是他执念的终点。看来，我们确实需要提前做些准备了。”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平滑如初的石壁，那里是秘境入口，此刻却隔绝了两个世界。

“苏家那边，阵法、人手，都需重新布置，以防万一。”

两位站在大陆顶端的强者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地走到一旁，低声商议起来。谈话内容涉及的都是最核心的防御布置与应对策略，每一个字都关乎未来可能爆发的惊天动荡。

封菱歌没有留意他们的商议，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片已然闭合的秘境入口上。凤眸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光滑的石壁，仿佛能穿透这坚实的阻碍，看到其中正在静养的心上人。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苏幕亲手为她制作的青鸾扇骨，感受着那玉质的温润，心中默默祈祷他能早日康复，平安归来。

来仁沉默地立于一旁，像一尊忠诚的守护石像。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封菱歌略显单薄的背影上，随即又转向另一边姿态闲散的北修。方才北修与苏玄凌、封寻的对话，信息量巨大，尤其是关于明晦之气净化条件的那几句含糊其辞，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他想起曾经自己翻阅古籍拼凑出的只言片语，想起苏幕对混沌灵丹的执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正懒洋洋靠在一块巨大山石上，仿佛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与他毫无关系的北修。

察觉到他的靠近，北修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继续仰头望着山谷上方被枝叶分割成碎片的蓝天，神情惬意得像是在郊游。

来仁在他身前站定，开门见山，声音是一贯的沉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北修，明晦之气的彻底净化，究竟需要什么条件？”

北修闻言，终于舍得将目光从天空收回，歪着头，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奇怪，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仁。

“嗯？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的语气随意，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来仁没有解释，只是重复道：“我想知道。”

他的眼神坚定，没有任何闪烁，表明这并非一时兴起的好奇。

北修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看似天真无邪的眸子里，倏地掠过一丝了然。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又有点难以言喻的复杂。

“哦——我明白了。”

北修拖长了语调，了然地点点头。

“是因为阿絮，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或许能做点什么？”

他坐直了身子，虽然依旧靠着石头，但姿态认真了些许。

“来仁，我认得你灵魂深处那点帝江的本源气息。但是，就算你是帝江，也承担不了这个。”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告诫：“我相信你不怕死，为了阿絮，你大概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这事儿，真不是一条命，或者几条命能解决的问题。它牵扯到的是本源，是规则，是万年前集合了当时最顶尖的一些人都未能彻底搞定，反而差点酿成更大灾祸的东西。强行插手，结果只会更糟。”

来仁沉默了下去。北修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

他并非妄自尊大之人，深知自己的力量在真正的天地规则面前是何等渺小。

只是……想到苏幕可能独自面对那可怕的宿命，他无法坐视不理。

过了好一会儿，来仁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话问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若有他法，万年前何至于此？苏幕又何必背负如此沉重的可能？

北修看着他眼中那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忧虑，忽然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单手托起下颌，另一只手随意地拨弄着身旁的草叶，冲着来仁笑嘻嘻地道：“最聪明的那个，现在不就在里面躺着呢吗？”

他朝秘境入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要不，你等他出来，亲自问问他？说不定我们灵植共主大人，真能想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好主意呢？”

他这话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但听在来仁耳中，却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回避。来仁定定地看了北修几秒，清楚地从对方那看似玩世不恭的笑容下，捕捉到了一丝与他相同的、深埋的无力感。

他不再多言，明晃晃地冲北修翻了个白眼，干脆利落地转身，回到了之前站立的位置，继续他沉默的守护。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北修看着来仁挺拔却难掩沉重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重新仰头望天，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时间在山谷的寂静中悄然流淌，日头渐渐西斜，将山谷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忽然，一直闭目假寐的北修睁开了眼睛，他走到秘境入口的石壁前，伸出手掌，轻轻按在冰凉的石面上。翠绿色的灵光在他掌心与石壁接触处微微闪烁，带着混沌与生机交织的独特气息。他闭目感应了片刻，随即收回手，转身走向依旧凝望着石壁的封菱歌。

“小姑娘，别盯了，再盯也盯不出花来。”

北修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跳脱。

“里面的灵韵流转很平稳，阿絮的气息也在稳步恢复。不过，看样子，他至少还得需要三天时间才能稳定下来，出来估计还得再等等。”

封菱歌闻言，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些，但听到还要三天，凤眸中还是闪过一丝失望。

北修拍了拍手，对着封菱歌，也对着刚刚结束商议走过来的苏玄凌和封寻说道：“这里呢，有我和来仁这两个闲人守着就行了。你们一个个都是大忙人，族里一堆事儿，没必要都耗在这里干等。尤其是封大家主和苏大家主，你们俩杵在这儿，这山谷的气压都低了好几度。”

封寻闻言，看向苏玄凌。苏玄凌微微颔首，沉声道：“他说的是。此地有他和来仁看守，足以放心。我们确实需要回去早做安排。”

他目光扫过秘境入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决断取代。

封寻便对封菱歌道：“菱歌，那你留下。若有什么情况，及时传讯。”

封菱歌自然没有异议。

事情商定，苏玄凌和封寻不再耽搁，身形一闪，便化作两道流光，瞬息间消失在山谷之外，径直回到了封家气势恢宏的主殿。

两人刚在殿内坐定，准备进一步细谈西北域布防之事，殿外便传来了通报声。封家二长老封岳手持一份鎏金请帖，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家主，苏家主。”

封岳先行了一礼，随后将请帖奉上，“东山境奚家派人送来星穹宴请帖，请您过目。”

“星穹宴？”

封寻挑眉，接过那份制作精美、灵气盎然的请帖。

星穹宴与百花宴齐名，乃是玄灵大陆专为年轻一代青年俊杰设立的顶级盛会，十年举办一次，由各大顶级势力轮流主持。此次轮到东山境奚家，倒也不意外。

他展开请帖，目光迅速扫过内容。然而，当看到此次星穹宴设定的彩头时，饶是以封寻和苏玄凌的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只见请帖上明确写着，此次星穹宴的最终胜者，将获得一枚九品丹药——破障通玄丹！

此丹名头极大，传闻乃是以数种近乎绝迹的万年灵药为主材，辅以星辰核心之力，由九品炼丹师耗费极大心血方能炼制而成。其药效霸道而神奇，并非直接提升灵力，而是能极大程度地淬炼灵丹，拓宽经脉，稳固神魂，扫除瓶颈壁垒，助灵丹七级巅峰的修士，极大增加顺利突破至八级灵尊的成功率，且几乎无副作用！可谓是无价之宝，足以让任何卡在七级巅峰的天才为之疯狂。

奚家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

请帖后面，列出了受邀的封家子弟名单，其中包括了封岫等几位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而在名单末尾，还特意附加了一行备注：“久闻封家少主菱歌小姐天资绝世，风华绝代，亦诚邀菱歌小姐届时拨冗莅临观礼，以增光彩。”

这特意点名邀请封菱歌观礼，其中的意味，就有些耐人寻味了。是单纯想见识一下朱雀少主的风采，还是另有深意？

封寻不动声色地合上请帖，对二长老吩咐道：“嗯，知道了。回复奚家，封家会准时赴宴。你通知名单上的子弟，让他们好生准备，三日后启程前往东山境。”

“是。” 封岳躬身领命，退出了大殿。

殿内只剩下封寻与苏玄凌二人。

封寻将请帖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看向苏玄凌，语气带着考量：“玄凌，这次星穹宴设在了奚家，阿黎一定是在受邀名单里的，你怎么看？是否去参加？”

苏玄凌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锐光乍现，仿佛能穿透虚空，直刺东山境奚家所在。

“去！凭什么不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气。

“九品破障通玄丹，这等好东西，放在奚家也是蒙尘，不要白不要。”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凛然：“年轻人嘛，正该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会会各方所谓的天才。”

他的目光落在请帖上封菱歌的名字处，冷哼一声：“至于特意邀请菱歌观礼……哼！正好，让小幕亲自带队去镇镇场子，也让某些人看清楚，有些人，不是他们能瞎惦记的。”

封寻听到苏玄凌这护犊子又霸气侧漏的话，不由得失笑摇头，但眼中也满是赞同。

确实，以苏幕如今灵植共主的身份和实力，加上苏黎还有封菱歌在侧，这般阵容前往星穹宴，足以横扫同代，震慑宵小。

奚家想借星穹宴搞什么小动作，也得掂量掂量。

“好，那就这么定了。”

封寻拍板，“待小幕出关，便让他们出发。”

远在封家后山秘境山谷中的苏幕，对此尚一无所知。他正沉浸在弘农秘境磅礴而温和的草木灵韵之中，修复着身体的创伤，稳固着体内的力量。而外界的风云，已然因这一纸请帖，开始悄然涌动。

星穹宴，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