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光靠在断石上,闭着眼,但没睡。风吹过来,带着灰和烧焦的味道,吹得他衣服一掀一掀的。他的左手掌心有道伤口,一直在渗血。血干了又裂开,布料粘在上面,一动就疼。他不管它,也不包扎,就让它流着。这点痛让他知道,刚才的事是真的,不是梦。
天上那个人走了。金光没了,四周安静下来。可那种压迫感还在,压得他骨头疼。他想起宸夜最后看他那一眼,眼神很冷,不像哥哥,倒像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他握紧拳头,旧伤又裂开了,血冒了出来。
小紫趴在他脚边,一开始只是耳朵抖了抖,突然整个身子僵住,尾巴一下子绷直,像根棍子戳在地上。它猛地抬头,鼻子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像是闻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宸光睁开眼:“怎么了?”
小紫没回答,反而“嗖”地一下窜到他腿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东边——宸夜离开的方向。
“不对劲。”小紫声音很小,尾巴上的毛全炸起来了,“刚才那个人……味道不对。”
宸光皱眉:“谁?”
“你哥!”小紫咬牙切齿,连平时爱用的“龙爷”都不说了,“他身上的味儿是死的,是烂的,还混着雷电烧焦的臭气。跟我族当年被灭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宸光脸色变了:“闭嘴。”
小紫缩了缩脖子,可还是坚持说:“我没骗你!我们龙族对气息特别敏感。尤其是雷属性的污染,我不会认错。那股味儿已经钻进他魂里了,至少占了一半!再这样下去,他会彻底变成别人!”
宸光不动,也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手指慢慢收紧。
“不可能。”他声音哑,“那是我哥。他就算变了,也不会变成那种东西。”
“可他已经不是了!”小紫急了,往前凑了一步,“你以为他为什么对你那么狠?你是二阶,他是五阶,压着你打有必要吗?他是故意的!就是不想让你靠近他!因为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宸光猛地转头瞪它:“你少在这胡说八道!你见过他几次?就敢说他被人换了?”
小紫吓得一抖,可还是硬着脖子说:“我不用见几次!我闻一次就够了!那是天魔始祖的气息,只有最厉害的魔气才会缠在灵脉上,像藤蔓一样往里钻!典籍里写过,这种气息出现,三年内必有大劫!”
宸光呼吸一停。
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不信。怎么可能信?那个背他出火场、捂着他耳朵说“别看”的哥哥,那个宁愿自己饿着也要给他抢一口吃的哥哥,怎么会变成沾满魔气的人?
可他又没法完全否定。
宸夜的眼神不对。动作也不对。就连点他眉心的习惯,都像是模仿出来的,差了点味道。
就像……有人穿着他的皮,在演一场戏。
宸光喉头动了动,声音很低:“你是说,他的魂被侵蚀了?”
“嗯。”小紫点头,耳朵贴着脑袋,“不是最近才开始的,是早就有了。这股魔气藏了两年多,现在爆发出来,说明背后控制他的人要出现了。”
宸光不说话。
风吹起灰,扑在他脸上,他也没擦。
过了很久,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贴着一块命令牌,上面刻着“宸夜”两个字,已经被他的血染黑了。
“所以你是说……他现在不是他自己?”他问。
“准确地说,他人还在,但做主的不是他。”小紫缩了缩脖子,“就像一个酒坛子,外面写着好酒,里面却是毒药。看着一样,喝下去就会死。”
宸光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画面:下雨天哥哥背着他在泥地里跑,摔了也不放;老槐树下教他写字,一笔一划念“光”字;他发烧说胡话,哥哥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
那些都不是假的。
可今天那个穿金甲的男人,也不是假的。
他们长得一样,说话一样,动作也像——可他感觉不到一点熟悉。
就像有人拿刀把过去的记忆割下来,拼成一个假人,摆在眼前嘲笑他。
“我不信。”宸光睁眼,声音很硬,“只要他还记得那个暗号,还记得点我眉心,他就还是我哥。”
小紫还想说话,突然浑身一颤,瞳孔缩成一条线。
“他看见我了。”它一下子钻进宸光怀里,抖得像片叶子。
宸光一愣:“谁?”
“宸夜!”小紫死死抓着他衣服,声音发抖,“他回头了!他在看这边!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我身上,像刀刮骨头!”
宸光立刻抬头。
东边天空,那道金色身影原本飞得很快,只剩一道影子。可在某一刻,它突然停住了。
悬在半空。
然后,缓缓转身。
没有声音,没有风动。
可就在那一瞬间,整个战场好像静止了。连飘着的灰都停在空中。
宸光坐在断石下,怀里抱着发抖的小紫,两人一起望向天空。
隔着很远的距离,那双眼睛看了过来。
金瞳深处,闪过一丝红。
不是生气,不是瞧不起。
是杀意。
冰冷的,纯粹的,属于猎人的锁定。
只是一眨眼,那人又转身,化作金光消失在云里。
可那一眼,已经够了。
宸光没动,背却绷得很紧。他能感觉到小紫在他怀里抖个不停,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过了好久,他才低声问:“你确定……他是看你?”
“不然呢?”小紫声音发虚,“我又没惹过天魔始祖!他盯我,是因为我闻出了他的真面目!他是怕我说出去!”
宸光没再反驳。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紫——平时跳来跳去、吃顿烤鸡都能开心半天的家伙,现在耳朵贴头,尾巴卷成一团,眼睛都不敢抬。
它不怕死。上次被困废墟都没怂。
可现在,它怕了。
因为它知道,刚才那一眼意味着什么。
不是警告。
是宣判。
“他不会放过你。”宸光轻声说。
“我也不会闭嘴。”小紫咬牙,“老大,你得信我。那个人……已经不能叫宸夜了。他回来肯定有目的。咱们不能再等了。”
宸光没回应。
他把手伸进怀里,拿出那块染血的命令牌,指尖慢慢擦过裂缝。
他知道小紫说得对。
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再骗自己。
可要他马上接受“哥哥被魔气控制”这件事,比杀了他还难。
他可以恨那个穿金甲的人冷酷,可以骂他无情,可以发誓要报仇——
但他不能接受,那个曾经护他如命的人,已经不在了。
或者更糟——还在,却被困在身体里,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东西用他的脸伤害他。
“再等等。”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要亲眼确认。”
“确认啥?等他亲手下令杀你?”小紫急了。
“我要看他还会不会做那件事。”宸光望着东方,眼神沉沉的,“小时候我发烧说胡话,总喊冷。他就会把我搂进怀里,一只手贴我后背,一只手捂我额头,跟我说‘不怕,哥在这儿’。如果他还能做这个动作……我就信他还有救。”
小紫张了张嘴,想说“那时候他还没被完全控制”,可看到宸光的眼神,终究没说出来。
它明白,这是宸光给自己留的最后一丝希望。
就像快淹死的人,抓住一根草也不肯放手。
远处,士兵们在清理战场。有人抬尸体,有人铲灰,偶尔传来几句抱怨。一个年轻修士路过,看了断石下的两人一兽一眼,嘀咕道:“这废物还不走?英雄都飞没影了,他还坐这儿当雕像?”
宸光没理。
小紫耳朵一动,想跳起来骂人,被宸光一把按住。
“别惹事。”他低声说。
“可他们……”
“我知道。”宸光闭眼,“让他们说去。”
他不怕被人骂废物。
他只怕有一天,连“哥哥”这两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风又吹了起来。
命令牌边缘的血滴晃了晃,落下,砸在焦土上,发出轻轻的“滋”声。
小紫蜷在他怀里,依旧盯着东方,耳朵时不时抖一下,生怕那道金光突然折返。
宸光靠着断石,手放在膝盖上,血顺着指缝往下流,他也不擦。
他就这么坐着,像块石头,等着下一个答案。
等着那个曾为他挡风遮雨的人,再次出现在天边。
如果他回来时,眼里还有光——
他就赌一把。
如果没光……
那就换他来照亮这条路。
哪怕烧成灰,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