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升到城楼那么高,风从暗渊分舵的废墟里吹出来,带着灰和土。宸光一直坐在断石上,怀里抱着半块玉佩。玉佩边角磨得他胸口有点烫。
他没动,也没抬头。脚步声靠近,踩在血泊里。他的手指突然收紧,指节发白。
一双沾着干血和碎骨的靴子停在他面前。
宸夜站在三步外,袖口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冒起一点白烟。他看着宸光,眼神冷得像看陌生人。
宸光慢慢站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他把玉佩按在心口,往前走一步,挡住宸夜的路。
“你要走?”他开口,声音沙哑。
宸夜侧身想绕过去。
宸光拔剑,横在胸前。
剑很普通,没有符纹,看起来就像练功用的铁剑。但他握得很紧,剑尖微微发抖。
“你杀了分舵的人。”他说,“三十多个,连那个送药的少年都没放过。”
宸夜终于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弱者活该。”
“赵玄勾结天魔,死不足惜。”宸光盯着他,“可那少年呢?他连灵脉都没通。你让他闭眼,然后割了他的脖子——那是你最讨厌的事。”
“以前是以前。”宸夜冷笑,“我现在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那你记得吗?”宸光声音低下来,“我们小时候说过的——一个活着,就都活着。”
风小了一下。
远处有人喊叫,说分舵出事了。可这里像是隔开了,只有他们两个人。
宸光看着他:“那是你说的话。你说过,我们共用一名命。”
宸夜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笑了。不是真的笑,只是嘴角抽了一下。他眼里闪过一丝红光,像烧到最后的火炭。
“弱者,”他抬手,背后长枪出鞘,枪尖直指宸光心口,“不配和我共用一名命。”
话音落下,枪已刺出。
太快了,只听见一声破空。宸光侧身躲开,肩膀还是被划了一道,黑衣立刻染红。他抬手去挡,掌心拍在枪杆上。
那一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掌心冲进来。
不是普通的冷,是阴冷,带着腐味,像毒蛇钻进身体,往脑子里爬。宸光闷哼一声,后退两步,单膝跪地。
头好痛,像要炸开。
眼前闪出画面:黑雾、锁链、一个声音在耳边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像笑又像哭。他咬牙撑住,冷汗流进眼睛,混着血。
他没倒。
他还睁着眼,死死看着宸夜。
宸夜收枪,转身就走。背挺得直,脚步稳,没有回头。
“哥……”宸光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宸夜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是你哥。”他说完,继续走。
宸光跪在地上,左手撑地,右手还贴在心口。玉佩已经被汗水湿透。他看着宸夜越走越远,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
他知道,那个人已经没了。
那个会背他偷糖吃、会摸他头哄他睡觉、会为他拼命的人,早就死了。
现在的宸夜,走路不晃肩,说话不带笑,杀人前也不问一句“你后悔吗”。
他不是哥哥。
他是怪物。
宸光慢慢抬起手,看掌心——有一道红印,是枪杆留下的。他用力掐了一下,疼,是真的疼。可脑子里那股阴气还在,像一根针扎在里面,拔不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因为痛,是因为恨。
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谁。哪怕是杀母的仇人,也没有这种恨。因为他知道,伤他的人,本该替他挡刀。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站住了。
风吹起他的破衣服。他望着宸夜离开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如果有人看得懂唇语,会发现他说的是:“你不守约,我守。”
他没追。
他知道追不上。
现在的他,打不过那个怪物。
但他记下了。
记下那杆枪的感觉,记下那句“弱者不配”,记下脑子里那股阴冷的气息。
他慢慢蹲下,掏出一块布,把玉佩包好,塞进内袋。动作很慢,像在藏一件最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坐回断石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神变了。
不再是委屈的弟弟,也不是等着被认的亲人。
而是盯住猎物,等机会出手的杀手。
他摸了摸肩上的伤,血已经止住。这点伤不算什么,他在据点挨过的打更狠。真正麻烦的是脑子里那股气息——它没走,藏在深处,像一颗种子。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来自宸夜的枪。
那枪有问题,或者拿枪的人有问题。
他想起昨晚苏婉说的话:“黄泉峡谷的气息不对,像被污染了。”他当时以为她在说战场。现在想想,她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可惜现在没人能问。
他只能靠自己。
他伸手进怀里,摸到一块硬物——是老樵夫尸体旁捡的玉符残片,一直没用。原本想当信号,现在觉得可能有用。
他捏了捏玉符,没碎。
“看来得换个办法了。”他低声说。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议论:“分舵全死了!赵玄脑袋都被拧下来了!”“听说是宸夜干的!”“他疯了吧?那是天界的地盘啊!”
宸光没理。
他坐着不动,像石头雕的。
直到声音远去,他才抬手按住太阳穴。
脑子里那股阴气还在。他试着用灵力压,刚碰上去,那气息突然反扑,像毒蛇咬了一口。他闷哼,额角跳了跳。
不能硬来。
得想办法把它引出来。
他想起小时候,娘亲教过一种法子,叫“引煞归元”,能把邪气引到掌心排出。但这法子很危险,弄不好会伤神魂。
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
他盘腿坐下,手放在膝盖上,闭眼凝神。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走,慢慢靠近识海。
那股阴气察觉了,开始动。
他额头出汗,呼吸变重。
就在灵力碰到黑雾时,突然——
阴气暴涨,化成无数细丝,刺进他的记忆。他看见五岁那年,哥哥背他在田埂跑;看见母亲笑着把玉佩分成两半;看见青禾村着火,哥哥抱着他冲出来……
这些画面本来是暖的,现在却变了。母亲的脸成了骷髅,哥哥的手变成爪子,火光中站着一个穿金甲的人,冷冷看着他。
“假的!”他在心里吼,“都是假的!”
他强行停下灵力,猛地睁眼,大口喘气。
失败了。
这不是普通的邪气。它能改记忆,还能模仿感情。
更可怕的是,它好像认识他。
像认识一个老熟人。
他抹了把脸,满手是汗,后背也湿透了。太阳升高了,照得荒野发白。他抬头看天,云很厚,压得人难受。
他知道不能再等。
必须查清楚宸夜身上发生了什么。
但他不能乱来。刚才那一击说明,正面打不过。他需要帮手,至少有人帮他稳住神魂。
小紫昨晚重伤还没醒,其他人不在身边。
他一个人,扛不住第二次攻击。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看向城里。
也许该去一趟东郊据点的文书房。那里能查档案,说不定能找到宸夜回来的记录。虽然危险,但总比瞎猜强。
他最后看了一眼宸夜离开的方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
回头看向断石。
地上有他坐过的痕迹,还有几滴干了一半的血。他走回去,蹲下,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夜”。
然后用手抹掉。
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吹过荒野,卷起沙尘,很快盖住了地上的痕迹。
好像从来没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