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临海的清晨
临海市儿童医院,住院部五楼。
陈启明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一夜没睡,但毫无困意。那些孩子的脸一直在脑海里浮现——从地下出来的那一刻,阳光落在他们脸上的样子,那种既陌生又渴望的表情。
一百一十七个。十七年。
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几个值夜班的护士正在低声交谈。偶尔有孩子的哭声从某个病房里传来,很快又被哄好。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清晨。
但陈启明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还没睡?”
李小海从身后走来,递给他一杯咖啡。她的脸色也不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睡不着。”陈启明接过咖啡,握在手里,没有喝。
“我也是。”李小海靠在窗边,“那些孩子……最小的那个,三岁的女孩,她叫小月。她问我,太阳每天都出来吗?我说是。她又问,那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陈启明没有说话。
“我没办法回答她。”李小海的声音很轻,“我能说什么?说你在地下睡了十七年?说有人把你关在那里,从三岁关到现在?她能听懂吗?”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老周快步走来,脸色比任何时候都凝重。他的眼睛红肿——陈启明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眼睛红肿。父亲的遗体昨晚被运下山,今天会火化。
“媒体来了。”他说,声音沙哑,“至少二十家,堵在大门口。还有更多在路上。”
陈启明皱起眉头。
“这么快?”
“有人在网上发了照片。”老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昨天傍晚,那些孩子被分批送上救护车的画面。配的标题是:“临海市郊发现上百名被囚禁儿童,疑似非法人体实验受害者。”
转发已经超过十万。
陈启明看着那些评论,有的震惊,有的愤怒,有的怀疑是假新闻。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谁发的?”
“不知道。”老周摇头,“但时机太巧了。我们刚把孩子救出来,照片就出现在网上。有人在盯着我们。”
第二节:撤离
半小时后,医院的院长匆匆赶来。
“上面来电话了。”他的脸色发白,“市里要求所有孩子立即转移,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记者堵门,还有几个不明身份的人在附近转悠,保安赶不走。”
陈启明和李小海对视一眼。
“转到哪里?”
“临海市郊有个战备医院,废弃很多年了,但建筑还在。临时启用了几个病区,可以暂时安置。”院长顿了顿,“但条件很差,没有暖气,没有热水。孩子们……”
“孩子们在地下待了十七年。”陈启明打断他,“他们不怕条件差。他们怕的是再被关起来。”
院长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我马上去安排。”
一个小时后,十二辆救护车陆续驶出医院后门。陈启明坐在最后一辆车上,旁边是三岁的小月。她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眼睛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一眨不眨。
“那个是什么?”她指着路边的一个广告牌。
“广告。”
“广告是什么?”
“就是……告诉你有什么东西可以买。”
小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看窗外。每一栋楼,每一棵树,每一个行人,都让她眼睛发亮。
“好多人。”她喃喃说。
陈启明没有说话。他只是让她抓着手指,看着那些她十七年来从没见过的东西。
第三节:战备医院
战备医院在临海市北郊,建于六十年代,九十年代就废弃了。几排灰扑扑的平房,一个长满杂草的操场,几棵歪脖子老槐树。主楼是三层的砖楼,窗户玻璃碎了一半,用木板钉着。
但里面已经收拾过了。几十张行军床,几台取暖器,一些简单的医疗设备。说不上好,但能住人。
孩子们被一个一个抱进去,安置在那些行军床上。最小的几个被安排在离取暖器最近的地方。小月不肯躺下,一定要坐在陈启明腿上,眼睛还在四处看。
“这里也是地底下吗?”她问。
“不是。这是地面上。”
“地面上为什么这么黑?”
陈启明抬头看看头顶那盏昏暗的灯泡,又看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因为天黑了。”
“天黑是什么?”
陈启明想了想,把她抱到窗前,指着外面。
“你看,那个圆的,亮亮的东西,是月亮。那些一闪一闪的,是星星。天黑的时候,它们就出来。”
小月把脸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很久。
“好看。”她说。
第四节:第二封信
晚上九点,老周来了。
他的眼睛还是很红,但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他在陈启明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我爸火化了。”他说。
陈启明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看着老周,等着。
“他守了十七年。”老周的声音沙哑,“十七年,一个人,在那种地方。他本来可以走的。但他没走。”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陈启明轻声说,“他知道那些孩子在等他。”
老周点点头。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脸,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这是在他枕头底下找到的。”
那是一封信。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陈启明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温柔。她穿着碎花裙子,背景是某个公园的长椅,阳光很好。
陈启明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他母亲。林晚。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
“想知道你母亲最后说了什么吗?来找我。”
落款处,是一个符号——闭着的眼睛,眼眶里一滴泪。
陈启明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
“我爸留下的。”老周说,“他一直藏着。不知道为什么。”
陈启明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符号。母亲的笑容,阳光,长椅,一切都那么普通,普通得像任何一个夏天的下午。
但那行字不普通。
“来找我。”——去哪里?找谁?
他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灯光仔细看。在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临海,柳叶巷,林」
柳叶巷。
陈启明想起那个地方——小月的姐姐林月,就是在柳叶巷找到的。那个老护工,那个小院,那扇褪色的木门。
“我得去一趟。”他站起身。
老周拦住他。
“现在?晚上?”
“现在。”陈启明把照片收好,“那个人等我很久了。”
第五节:柳叶巷,夜
柳叶巷在夜里比白天更安静。
巷子两旁的平房都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光。陈启明踩着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里走。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17号。那扇褪色的木门。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门开了。
站在门里的,不是那个老护工。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普通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林月。
“你来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等你很久了。”
陈启明看着她,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
“你……”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外面冷。”
陈启明走进那个小院。和上次来时一样,堆满了杂物,但多了几盆植物,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林月带他走进屋里。一盏台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铁盒子,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
“坐。”她指了指椅子。
陈启明坐下,看着她。
“你一直在等我?”
林月点点头。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在等。”
她从那个铁盒子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站在同样的公园里,笑得灿烂。一个是他母亲林晚,另一个……
是年轻时的林月。
不,不是林月。是一个和他母亲长得很像的女人。
“这是我姑姑。”林月轻声说,“林静。你母亲林晚的亲姐姐。”
陈启明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你是……”
“我是你表姐。”林月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你妈妈,是我姑姑。”
第六节:最后一句话
陈启明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表姐。他有表姐。
林月继续说:“姑姑去世的时候,我才五岁。但我记得她。记得她抱着我,给我讲故事。记得她总是笑,笑得很好看。后来她病了,住在医院里,我去看过她一次。她躺在床上,很瘦,但看见我还是笑。”
她从盒子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纸,递过来。
“这是她留给你的。”
陈启明接过那张纸,手在微微颤抖。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小启明:
妈妈可能要走了。但你不要怕。你会活下来,活得很好。有人会照顾你,有人会爱你。你长大了,要做个好人,要对别人好,要记得妈妈永远爱你。
妈妈”
陈启明看着那几行字,看着那些笔画里透出来的温柔,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复制品,是没有“原本”的存在。他以为母亲临死前想的只是“让孩子活下来”,只是一句冷冰冰的嘱托。
但这不是冷冰冰的嘱托。
这是一个母亲,在知道自己要离开的时候,给儿子写的最后一封信。
她叫他“小启明”。她让他“不要怕”。她让他“做个好人”。
她说“妈妈永远爱你”。
林月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她只是等着,等陈启明把那些眼泪流完。
很久之后,陈启明抬起头。
“这封信……怎么会在你这里?”
“姑姑去世后,她的遗物被送到我姑姑——就是你另一个姑姑林静那里。林静一直留着。她去世前,把这个盒子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就把信给他。”
陈启明想起那个闭着眼睛、眼眶里一滴泪的符号。
“那个符号……”
“是林静画的。”林月轻声说,“她说,那是她和姑姑小时候的暗号。意思是——有人在哭,但你没看见。你得去找。”
陈启明闭上眼睛。
有人在哭,但你没看见。你得去找。
他找了那么久,找了那么多孩子,找了那么多真相。但他从来没想过,那个“在哭的人”,也包括他自己。
第七节:黎明
陈启明从柳叶巷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手里握着那封泛黄的信。母亲的字迹,母亲的温柔,母亲最后留给他的话。
“你长大了,要做个好人,要对别人好,要记得妈妈永远爱你。”
他想起了那些孩子。小雨,小月,那一百一十七个。他们有的会哭,有的会笑,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世界。
他们都是某人的孩子。某人的小海,某人的小七,某人的小月。
他们在等。等有人来接他们,等有人告诉他们,这个世界并不可怕,有人爱他们。
陈启明加快脚步。
天边,第一缕光正在慢慢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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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归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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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预告:醒来的代价
一百一十七个孩子中,有几个开始出现严重的生理排斥反应——十七年的营养液维持,让他们的身体无法适应正常食物。其中一个女孩,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停止了呼吸。消息传开后,媒体开始质疑“救援行动是否过于仓促”,有人在网上发帖说“那些孩子本来活得好好的,是你们害死了他们”。渡鸦内部出现分歧。老周坚持要继续公开真相,李小海担心这样会让孩子成为靶子。陈启明站在两者之间,第一次感到,拯救比对抗更难。而就在这时,苏薇带来一个消息:那份匿名信的发件人,找到了。